沙瑞金沒有急著說話。
他在門檻旁邊的石墩上坐下,把手裡的公文包放在腳邊。
石墩冰涼,他也不在意,就那麼坐著,看老太太剝豆子。
豆莢在她手裡翻來翻去,指甲一掐,豆殼裂開,豆粒滾進盆里。
動作很慢,但很熟練,幾十年練出來的。
「大娘,您這房子住了多少年了?」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
「四十多年了。
嫁過來的時候蓋的,那時候還是土坯房,牆是用夯土一杵一杵打實的。
後來翻修了一次,換成了磚牆,蓋了瓦。
孩子們都是在這屋裡生的,老頭子也是在這屋裡走的。」
她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
「拆了,就什麼都沒了。」
沙瑞金看著她。
「捨不得?」
老太太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捨不得。
這院子裡的每塊磚,每片瓦,都是我和老頭子一塊一塊壘起來的。
四十多年了,每年都結果,甜得很。」
沙瑞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院子角落裡,一棵石榴樹光禿禿的,枝幹遒勁,樹皮皴裂,還沒發芽,但枝頭已經鼓起了細小的芽苞,紅褐色的,緊實飽滿。
「大娘,您有幾個孩子?」
「兩個兒子,一個女兒。
都在外頭打工,過年才回來。」
「他們同意拆嗎?」
老太太沉默了一下。
「他們同意。
說補償款能拿不少,在城裡買個房子,付個首付。
我不想住城裡,城裡憋得慌。
我就想住這兒,有院子,有雞,有菜地。」
「大娘,您想過沒有,這房子老了。」
沙瑞金站起來,走到牆根底下,用手摸了摸牆皮。
牆皮脫落的地方露出裡面的青磚,磚縫裡的石灰已經粉化了,用手指一摳就掉渣。
「瓦碎了,牆皮掉了,住著不安全。
您一個人住在這兒,兒子在外頭,知道了也不放心。」
老太太低著頭,手裡的豆子剝得越來越慢。
沙瑞金繼續說。
「補償款拿了,您可以在鎮上買個小房子,兩居室,有暖氣,有廁所,不用自己燒炕,不用半夜跑外頭。
離醫院近,離菜市場近,想看老鄰居了,坐個公交車就回來了,十分鐘的事。」
老太太抬起頭,看著他。
「鎮上的房子,能比這大?」
沙瑞金笑了笑。
「不一定比這大,但比這新。
窗戶是雙層玻璃的,不透風。
冬天有暖氣,不用生爐子。
廚房有自來水,不用去井邊挑水。」
老太太不說話了。
她把手裡最後幾顆豆子剝完,把豆粒倒進盆里,站起來走到石榴樹跟前,伸手摸了摸樹幹。
樹幹粗糙,裂著口子,有幾處還長了青苔。
她摸了一會兒,像是在摸一個老朋友的背。
「同志,這棵樹,能帶走嗎?」
沙瑞金走到她旁邊。
「能。等您搬了新家,我讓人給您移過去。
您養了四十多年,不能扔下。」
老太太站在那裡,看著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吹動了她的頭髮。
她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
「同志,我再想想。」
沙瑞金點了點頭。
「行。您想好了,讓村里給我打電話。
我的號碼留給村支書了。」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
「大娘,那棵石榴樹,我記下了。」
老太太站在石榴樹下,朝他點了點頭。
第二戶,是那個退伍兵。
陳建軍。
沙瑞金走到他家門口的時候,他正在院子裡劈柴。
一斧子下去,木柴從中間裂開,蹦出去老遠。
他四十出頭,膀大腰圓,穿著一件迷彩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結實的肌肉。
院子裡堆著一人多高的柴火垛,碼得整整齊齊,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沙瑞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建軍同志,忙著呢?」
陳建軍停下來,擦了擦汗,看了他一眼。
「你是?」
「省里的。姓沙。來跟你聊聊。」
陳建軍把斧子往木墩上一插,在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汗。
「聊什麼?拆房子的事?不拆。」
沙瑞金笑了笑,在他對面的另一張小凳子上坐下。
凳子矮,他坐下去,膝蓋幾乎頂到胸口。
他也不在意,就那麼坐著。
「聽說你是最後一個沒簽的?」
陳建軍看著他。
「不是最後一個。
還有好幾家呢。
他們不簽,我也不簽。」
沙瑞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是村里報上來的黨員名冊。
「陳建軍,1995年入伍,1998年退伍,98年入黨。
在部隊立過三等功。
我說的沒錯吧?」
陳建軍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你查過我?」
「不是查你。
是了解情況。」
沙瑞金把那張紙折好,放回口袋裡。
「你當過兵,應該知道,個人利益要服從集體利益。
鐵路修好了,不是為哪一個人修的,是為全縣、全省、全國人民修的。
你當過兵,這個道理應該懂。」
陳建軍低下頭,看著地上那些劈好的柴火。
碼得整整齊齊,每一根長短差不多,粗細差不多,摞在一起像一堵牆。
「領導,我不是不講理。
我是不服氣。」
他抬起頭看著沙瑞金。
「別人家拿的補償跟我一樣,憑什麼我先簽?
他們拖一天,多拿一天的錢。
我簽早了,吃虧。」
沙瑞金看著他。
「補償標準是統一的,誰先簽誰後簽都一樣。
不會因為你拖得久就多給。
政策有政策的規矩,不是誰鬧得凶誰就拿得多。」
陳建軍不吭聲了。
他站起來走到石榴樹底下,伸手摘了一根枯枝,在手裡折斷了。
「領導,我當過兵,我知道規矩。
但我也是個老百姓,我也有家有口。
這房子是我爹蓋的,我在這屋裡娶的媳婦,生的娃。
拆了心裡難受。」
沙瑞金站起來,走到他旁邊。
「建軍,我理解你。
但你想想,鐵路修好了,你兒子以後出去上學、打工、回家,都方便。
你媳婦去省城看病,不用再折騰。
你種的那些菜,可以賣到省城去,價錢比現在高。
這些比一棟老房子值錢。」
陳建軍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清江。
河水在陽光里泛著光,一閃一閃的。
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領導,我再想想。」
沙瑞金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建軍,你是黨員。
黨員要帶頭。
你不帶這個頭,後面的人怎麼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