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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黨員要帶頭。

2026-04-09 08:15:27 作者: 沐上青花

  沙瑞金沒有急著說話。

  他在門檻旁邊的石墩上坐下,把手裡的公文包放在腳邊。

  石墩冰涼,他也不在意,就那麼坐著,看老太太剝豆子。

  豆莢在她手裡翻來翻去,指甲一掐,豆殼裂開,豆粒滾進盆里。

  動作很慢,但很熟練,幾十年練出來的。

  「大娘,您這房子住了多少年了?」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

  「四十多年了。

  嫁過來的時候蓋的,那時候還是土坯房,牆是用夯土一杵一杵打實的。

  後來翻修了一次,換成了磚牆,蓋了瓦。

  孩子們都是在這屋裡生的,老頭子也是在這屋裡走的。」

  她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

  「拆了,就什麼都沒了。」

  沙瑞金看著她。

  「捨不得?」

  老太太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捨不得。

  這院子裡的每塊磚,每片瓦,都是我和老頭子一塊一塊壘起來的。




  四十多年了,每年都結果,甜得很。」

  沙瑞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院子角落裡,一棵石榴樹光禿禿的,枝幹遒勁,樹皮皴裂,還沒發芽,但枝頭已經鼓起了細小的芽苞,紅褐色的,緊實飽滿。

  

  「大娘,您有幾個孩子?」

  「兩個兒子,一個女兒。

  都在外頭打工,過年才回來。」

  「他們同意拆嗎?」

  老太太沉默了一下。

  「他們同意。

  說補償款能拿不少,在城裡買個房子,付個首付。

  我不想住城裡,城裡憋得慌。

  我就想住這兒,有院子,有雞,有菜地。」

  「大娘,您想過沒有,這房子老了。」

  沙瑞金站起來,走到牆根底下,用手摸了摸牆皮。

  牆皮脫落的地方露出裡面的青磚,磚縫裡的石灰已經粉化了,用手指一摳就掉渣。

  「瓦碎了,牆皮掉了,住著不安全。

  您一個人住在這兒,兒子在外頭,知道了也不放心。」

  老太太低著頭,手裡的豆子剝得越來越慢。

  沙瑞金繼續說。

  「補償款拿了,您可以在鎮上買個小房子,兩居室,有暖氣,有廁所,不用自己燒炕,不用半夜跑外頭。

  離醫院近,離菜市場近,想看老鄰居了,坐個公交車就回來了,十分鐘的事。」

  老太太抬起頭,看著他。

  「鎮上的房子,能比這大?」

  沙瑞金笑了笑。

  「不一定比這大,但比這新。

  窗戶是雙層玻璃的,不透風。

  冬天有暖氣,不用生爐子。

  廚房有自來水,不用去井邊挑水。」

  老太太不說話了。

  她把手裡最後幾顆豆子剝完,把豆粒倒進盆里,站起來走到石榴樹跟前,伸手摸了摸樹幹。

  樹幹粗糙,裂著口子,有幾處還長了青苔。

  她摸了一會兒,像是在摸一個老朋友的背。

  「同志,這棵樹,能帶走嗎?」

  沙瑞金走到她旁邊。

  「能。等您搬了新家,我讓人給您移過去。

  您養了四十多年,不能扔下。」

  老太太站在那裡,看著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吹動了她的頭髮。

  她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

  「同志,我再想想。」

  沙瑞金點了點頭。


  「行。您想好了,讓村里給我打電話。

  我的號碼留給村支書了。」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

  「大娘,那棵石榴樹,我記下了。」

  老太太站在石榴樹下,朝他點了點頭。

  第二戶,是那個退伍兵。

  陳建軍。

  沙瑞金走到他家門口的時候,他正在院子裡劈柴。

  一斧子下去,木柴從中間裂開,蹦出去老遠。

  他四十出頭,膀大腰圓,穿著一件迷彩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結實的肌肉。

  院子裡堆著一人多高的柴火垛,碼得整整齊齊,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沙瑞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建軍同志,忙著呢?」

  陳建軍停下來,擦了擦汗,看了他一眼。

  「你是?」

  「省里的。姓沙。來跟你聊聊。」

  陳建軍把斧子往木墩上一插,在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汗。

  「聊什麼?拆房子的事?不拆。」

  沙瑞金笑了笑,在他對面的另一張小凳子上坐下。

  凳子矮,他坐下去,膝蓋幾乎頂到胸口。

  他也不在意,就那麼坐著。

  「聽說你是最後一個沒簽的?」

  陳建軍看著他。

  「不是最後一個。

  還有好幾家呢。

  他們不簽,我也不簽。」

  沙瑞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是村里報上來的黨員名冊。

  「陳建軍,1995年入伍,1998年退伍,98年入黨。

  在部隊立過三等功。

  我說的沒錯吧?」

  陳建軍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你查過我?」

  「不是查你。

  是了解情況。」

  沙瑞金把那張紙折好,放回口袋裡。

  「你當過兵,應該知道,個人利益要服從集體利益。

  鐵路修好了,不是為哪一個人修的,是為全縣、全省、全國人民修的。

  你當過兵,這個道理應該懂。」

  陳建軍低下頭,看著地上那些劈好的柴火。

  碼得整整齊齊,每一根長短差不多,粗細差不多,摞在一起像一堵牆。

  「領導,我不是不講理。

  我是不服氣。」

  他抬起頭看著沙瑞金。

  「別人家拿的補償跟我一樣,憑什麼我先簽?

  他們拖一天,多拿一天的錢。

  我簽早了,吃虧。」

  沙瑞金看著他。

  「補償標準是統一的,誰先簽誰後簽都一樣。

  不會因為你拖得久就多給。

  政策有政策的規矩,不是誰鬧得凶誰就拿得多。」

  陳建軍不吭聲了。

  他站起來走到石榴樹底下,伸手摘了一根枯枝,在手裡折斷了。

  「領導,我當過兵,我知道規矩。

  但我也是個老百姓,我也有家有口。

  這房子是我爹蓋的,我在這屋裡娶的媳婦,生的娃。

  拆了心裡難受。」

  沙瑞金站起來,走到他旁邊。

  「建軍,我理解你。

  但你想想,鐵路修好了,你兒子以後出去上學、打工、回家,都方便。

  你媳婦去省城看病,不用再折騰。

  你種的那些菜,可以賣到省城去,價錢比現在高。

  這些比一棟老房子值錢。」

  陳建軍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清江。


  河水在陽光里泛著光,一閃一閃的。

  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領導,我再想想。」

  沙瑞金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建軍,你是黨員。

  黨員要帶頭。

  你不帶這個頭,後面的人怎麼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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