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望著老陳那張紙上一行行手寫的條目。
「把今年的這些硬任務叫『收官之戰』,就是要告訴所有人。
這是在漢東打了這麼多年的仗打到了最後,該衝鋒的衝鋒,該攻堅的攻堅,該炸碉堡的炸碉堡,該堵槍眼的堵槍眼,誰都不能在這個時候鬆勁,誰都不能在這個時候掉鏈子,誰都不能在這個時候當逃兵。
你們要盯好自己的陣地,守好自己的防線,完成好自己的任務。」
正月初八的上午,省委第三會議室的窗簾全部拉開了,並且專門放了一個黑板。
陽光從東邊的窗戶湧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通亮。
長條桌上鋪著墨綠色的絨布,每個座位前面擺著一個白色的陶瓷茶杯,杯蓋斜搭在杯口上,熱氣從縫隙里裊裊地升起來。
桌子的正中間放著一塊白板,白板架是金屬的,表面被記號筆反覆塗抹過很多次,留下了一層擦不掉的灰色底子。
到會的人比昨天碰頭會多不少。
各市州的書記市長、省直各部門的一把手、部分省屬企業的負責人,坐了滿滿一屋子。
會議還沒有正式開始,會場裡嗡嗡的說話聲像一群蜜蜂在遠處嗡嗡地飛。
九點整,林惟民從側門走進來。
他沒有拿講話稿,手裡只攥著一支記號筆和那個被他折了兩折塞進口袋裡的紙片。
走上主席台之後他沒有坐下來,而是直接走到那塊白板面前,把筆帽拔開在白板上寫下了兩個粗重的大字——「收官」。
筆鋒收住的時候,他的手在白板上停了一下,黑色墨水的痕跡在白色的板面上格外醒目,像是有人在雪地里踩出的第一個腳印。
他把那張紙片從口袋裡掏出來展開,用磁鐵壓在白板的左上角,轉過身面對著台下那片黑壓壓的人頭。
「今天是正月初八,年過完了,節過完了,該收心了。
去年年底的總結會上我已經說過,今年是漢東的收官之年。」
他的聲音送到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收官怎麼收?
不是收攤子,不是收場子,是把這些年開了頭的事收了尾,是把這些年打了基礎的事見了效,是把這些年欠了老百姓的帳還了清。
今天這個會不務虛只務實,我說十條任務。
這十條是今年的硬槓槓,完不成年底找我,我找你們。」
他在白板最上方寫下了第一行字。
一,城際鐵路通車。
「城際鐵路。
漢東人民盼了十幾年,漢江人民也盼了十幾年。
前年開工,去年鋪軌,今年必須通車。
通車不是舉行個儀式剪個彩就完了,是火車要從漢東站開到漢江站,再從漢江站開回漢東站,一天要跑十幾個來回,老百姓想什麼時候坐就什麼時候坐,想坐幾等座就坐幾等座,想帶多少行李就帶多少行李。
不是給他們看一個漂亮的模型、聽一個宏偉的規劃、讀一串好看的數據就打發走了。
是讓他真正坐上那趟車,在車上看著窗外的田野外、看著遠處的村莊、看著近處的站台,覺得這條路沒有白修、這個錢沒有白花、這些年沒有白等。」
台下有人開始記筆記。
林惟民把筆在白板上頓了一下,換了一行寫下去。
二,文化長廊非遺館全面運營。
「非遺館不建則已,建了就必須讓它活起來。
活起來不是每天開著門開著燈有人值班有人在裡面走來走去,是有手藝人在裡面做手藝,有年輕人在裡面學手藝,有遊客在裡面看手藝、買手藝、傳手藝。
皮影、剪紙、泥塑、花鼓、龍舟、民歌,漢東的非遺項目那麼多,不能讓它躺在庫房裡發霉,不能讓它寫在縣誌里等人翻,不能讓它存在老藝人的記憶里等他走了也跟著他一起走。
每個季度要有主題展演,每個寒暑假要有傳習班,每年要有非遺進校園進社區進景區。
讓老藝人有舞台,讓年輕人有奔頭,讓手藝活起來、傳下去。」
發改委主任老陳坐在第二排,他的筆尖停在紙上停了半天沒有動,不是不知道記什麼,是林惟民說的這些話他一個字都不想漏,每一句都值得原原本本抄下來貼在辦公室里每天看一遍。
三,一體化示範區全面運營。
「示範區不能只是一個概念一個牌子一個開會時的由頭。
企業入駐了要服務好,政策出台了要兌現好,項目落地了要跟蹤好。
跨省的協調機制不是開協調會的時候才想起來用,是平時就要跑、就要通、就要順。
企業遇到困難,不管註冊地在漢東還是漢江,不管是周一還是周日,不管白天還是晚上,都要有人接電話、有人到現場、有人解決問題。
示範區要成為兩省合作的樣板,不是文件里的樣板、匯報里的樣板、領導考察時的樣板,是企業和老百姓認可的樣板。」
李達康坐在林惟民右手邊,他在自己面前的筆記本上把「示範區」三個字圈了好幾層,圈到紙都快被戳破了。
四,清江全流域水質穩定達標。
林惟民在寫到第四行的時候,筆帽磕在白板的邊沿上發出很輕的一聲脆響。
「清江治理搞了幾年,關了多少企業,轉了多少產能,投了多少資金,沿岸的老百姓也跟著吃了多少苦。
水清了,魚回來了,岸邊的蘆葦長得比人高了,老百姓能在河裡洗衣服洗菜了。
但要一直清下去,不能今年清明年又渾了,不能上游清下游又渾了,不能人前清人後渾。
全流域的在線監測系統必須在汛期之前全部投入使用,誰排的、什麼時候排的、排了多少、濃度是多少,數據實時上傳跑不掉。
違規排放的,查到一家關一家,罰到傾家蕩產,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財政廳長老錢在底下小聲跟旁邊的沙瑞金說了一句,清江治理的後續維護資金今年已經列了專項,不會斷也不能斷。
沙瑞金沒有回話,目光一直落在林惟民身上,注視著白板上那些一筆一划寫出來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