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家組最後給出了一致通過的評估意見,認為這個博物館群在藏品數量與質量、陳列展覽的水平、社會教育的功能、公共服務的覆蓋面、科學研究的深度、文物保護的能力、管理的規範化程度等各個方面都達到了國家一級博物館的標準。
老專家在反饋會上總結的時候說了一段讓周明義記了很久的話。
「我看過全國很多博物館,有的館藏豐富但展陳陳舊,有的建築漂亮但內容空洞,有的硬體一流但服務冷淡。
你們這個博物館群不一樣,它是有根的。」
老專家說到這裡的時候手在桌上輕輕地叩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很認真。
「它不是把文物從地里挖出來、洗乾淨、擺進柜子里就完事了。
它是把這片土地上幾千年延續不斷的文明用博物館的語言講了出來,講得清楚,講得動人,講得有溫度。
這是我近些年來看到的最好的區域博物館群之一,不是之一,是最好的之一。」
評定結果公布後,來文化長廊參觀的遊客明顯增多了。
有的是從新聞上看到的,有的是朋友推薦來的,有的是旅行社新推出的線路里把漢東作為了必到的站點。
三月的第二個周末,曾侯乙墓那個大玻璃盒子前面又排起了長隊,隊伍彎彎曲曲的,從入口一直延伸到停車場那邊去。
從北京來的一個老先生站在隊伍里,手裡拿著一本剛買的《曾國考古論集》,翻到他折角的那一頁慢慢地讀著,那本書是他的一個老同學推薦的,那個老同學就是當年參與過曾侯乙墓發掘的考古隊員之一。
「我老同學跟我說,你一定要去漢東看看,那個地方不一樣的。
我問他哪裡不一樣,他說你去了就知道了。
今天站在這裡,我似乎有點明白了。
不是文物不一樣,是人心不一樣。
這片土地上的人,對祖先留下的東西有一種特別的感情,不是把文物當文物,是把文物當祖宗。」
周明義把評定結果和專家組的反饋意見寫成了一份詳細的報告,送到了林惟民的案頭。
林惟民用了整整一個上午看完這份厚厚的報告,看得很慢,中間停下來好幾次,端起茶杯喝一口水,放下杯子繼續看。
下午他把周明義叫到辦公室。
周明義進門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份複印件,是專家組那份反饋意見的原件,他用透明文件袋裝著,怕折了怕皺了怕弄髒了,像是在捧著一件剛出土的珍貴文物。
林惟民指了指沙發讓他坐下,沒有立刻開口。
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銀杏樹上那些剛冒出來的嫩芽,綠茸茸的在陽光里泛著毛茸茸的光。
「老周,國家一級博物館,這是對你們過去工作的肯定。
但肯定不是終點,是新的起點。
評上了一級,就要有一級的樣子。
藏品管理要更規範,每一件文物從入館到出庫到展出的全過程都要可追溯,不能有任何一個環節的檔案是空白的。陳列展覽要常展常新,不能一個展覽擺上好幾年不動,觀眾來了想看點新的東西,你不能老是那些老面孔。
社會教育要更深入,不能光是迎來送往、組織學生排隊參觀就完了,要針對不同年齡層的觀眾設計不同的教育項目,讓孩子能在博物館裡找到課堂上學不到的知識。
科研能力要更強,不能光靠外單位的專家幫你們寫文章做課題,要有自己的研究隊伍,自己的學術帶頭人,自己的重點研究方向和核心研究領域。
公共服務要更細緻,講解員的素質、洗手間的衛生、母嬰室的無障礙設施、輪椅和嬰兒車的配備預留、外國遊客需要的多語種導覽設備,這些細節往往決定了遊客對一座博物館的整體印象。
遊客不會記得你館藏有多少件文物、評級有多高,但會記得他問路的時候工作人員有沒有指給他、洗手間干不乾淨、母嬰室有沒有熱水、輪椅好不好推。」
又拿出之前在老院長張老太太家聽來的那些樸素的道理。
「人也是這樣。
一個幹部能不能走到最後,不看你在台上時誰給你鼓掌,看你離開之後還有沒有人念你。
博物館也是一樣,不在於你評上了什麼級別、拿到了什麼稱號、掛了什麼牌子,在於老百姓願不願意來、來了願不願意多待一會兒、走了願不願意跟別人推薦這裡。」
周明義在筆記本上記了好幾頁,把那句「看你離開之後還有沒有人念你」用紅筆畫了圈,在旁邊打了個大大的感嘆號和一個五角星。
他走出林惟民辦公室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樓梯口窗戶里透進來的暮光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很深。
他站在台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春夜的空氣里有一種潮濕的、帶著泥土和青草味道的氣息,那氣息里有生機、有希望、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在生長的感覺。
三月下旬的一個早晨,曾隨文化博物館群正式掛牌「國家一級博物館」的儀式在曾侯乙墓遺址展示館門前的廣場上舉行。
沒有鋪紅地毯,沒有擺鮮花,沒有請明星助陣,沒有搞那些虛頭巴腦的表演,就是一塊紅布蓋在牌子上面,紅布的一角被晨風吹得輕輕飄起來。
周明義和林惟民站在牌子兩邊,一人拽著紅布的一角,一起用力,紅布被揭開了,「國家一級博物館」幾個金色的大字在清晨的陽光里閃著光。
台下響起了掌聲,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有力而克制的掌聲。
周明義站在台上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遠處那些在晨光里泛著清冷光芒的館舍上,落在那些正在排隊入場的遊客身上,落在那些穿著紅馬甲的講解員和志願者身上。
他想起林惟民剛才說的那句「牌子好掛,內容難填」,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了一句話——「填是填不完的,但填一點就厚一點,厚一點就強一點,強一點就能傳下去一點,傳下去就永遠不會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