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站在人群最前面,穿著一件嶄新的白襯衫,領口的扣子系得嚴嚴實實的,頭髮梳得油光發亮。
他的手裡捧著一個用紅布包裹的相框,相框裡裝著他家農家樂開業時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站在新蓋的兩層小樓前面,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他是天不亮就從隨州出發的,開了快兩個小時的車,怕路上堵車,怕來晚了。
他媳婦跟他說,你今天一定要去,一定要當面謝謝林書記。
不是林書記,咱們還在溫州打工,一年回不了一次家,孩子都快不認識爹了。
現在好了,一家人天天在一塊,一年掙十幾萬,日子紅紅火火,有奔頭了。
這份恩情不能忘,一輩子都不能忘。
陳設計師站在老馬旁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手裡沒有拿東西,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目光直直地望著省委大院的大門。
他已經很久沒有回漢東了,這些年在各地奔波,設計了一座又一座博物館,建了一個又一個文化地標。
但他最得意的作品,永遠是曾侯乙墓那個大玻璃盒子,永遠是文化長廊那張手繪的草圖,永遠是他在那個大玻璃盒子前面仰著頭說
「我媽能在天上看見」的那個瞬間。
那個大玻璃盒子,就是他對林惟民的感謝,對這片土地的報答。
那個挖到陶片的小孩也來了,不,現在已經不是小孩了。
他叫陳小桐,今年十九歲,北大考古系大一的學生,暑假剛回來。
他是昨晚看到消息的,當時正在家裡整理行李準備返校。
他把手機放下,沉默了十幾秒,然後對他媽說了一句「媽,我明天要去送林爺爺」。
他媽問他帶什麼,他想了想,從書架上拿下了那個他在葉家山挖到的陶片,用紅布包好,放進了口袋。
這些年他搬過好幾次家,換過好幾個書包,扔過很多東西,但這個陶片一直跟著他。
它在他最迷茫的時候給了他方向,在他最自卑的時候給了他自信,在他最孤獨的時候給了他力量。
現在他要把這個陶片帶給林爺爺看看,告訴他,當年那個蹲在模擬考古區用小刷子刷土的小孩,沒有辜負他的期望,沒有辜負那片土地,沒有辜負那個改變了他一生的下午。
石門溝村的村支書老陳也來了,他是坐長途班車來的,凌晨四點就出門了,在車上顛簸了好幾個小時。
他手裡提著一個裝滿礦泉水的塑料桶,桶是新的,水是村里新打的機井裡抽上來的。
石門溝村通自來水那天,全村人都哭了,那個擇菜的老太太捧了一捧送到嘴邊嘗了嘗,說了一句「甜,比井水甜多了」。
老陳把這桶水從石門溝帶到省城,一路抱著,怕灑了,怕磕了。
他要讓林惟民嘗嘗這桶水,讓他知道他的牽掛有了回應,他的付出有了回報,他的囑託沒有落空。
北山縣人民醫院的李院長也來了,他穿著白大褂,脖子上掛著聽診器像是剛從病房裡跑出來的。
他的手裡沒有拿東西,但他帶來了一個消息,張老太太走的那天,他在病房裡。
林書記握著張老太太的手,握了很久很久,張老太太走得很安詳,嘴角帶著笑。
他要把這個消息告訴那些關心張老太太的人,告訴那些在葉家山那塊木牌旁邊聽過張老太太講故事的人,告訴那些在文化長廊的廣場上看過張老太太被兒媳婦用三輪車馱著來曬太陽的人。
她走了,但她沒有遺憾。
因為她看到了文化長廊火了,看到了清江清了,看到了城際鐵路通了,看到了老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
她走的時候,是笑著走的。
八點半,省委大院的門開了。
林惟民從裡面走出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手裡拎著一個舊帆布包,包不大,鼓鼓囊囊的裝著他這些年在辦公室攢下的那些東西。
他的身後跟著沙瑞金和李達康,兩個人一左一右像是兩個護法,又像是兩個送行的兄弟。
三個人走出大門的時候,人群騷動了一下,但很快就安靜下來了。
那種安靜不是被壓出來的,是自然而然的,像是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在告訴每一個人,不要吵,不要鬧,讓林書記安安靜靜地走。
林惟民站在台階上,目光從人群中緩緩地掃過去。
他看到了老馬,看到了陳設計師,看到了陳小桐,看到了老陳,看到了李院長,看到了無數張熟悉的面孔和無數雙發紅的眼睛。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堵得嚴嚴實實的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朝人群深深地鞠了一躬,彎得很深,彎了很久,彎到能看見他被風吹亂的頭髮。
人群里有人哭出了聲,不是嚎啕大哭,是壓抑的、克制的、拼命忍又忍不住的啜泣,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疼,帶著不舍,帶著這些年積攢下來的所有感激。
老馬最先忍不住了。
他從人群里擠出來,走到林惟民面前,把手裡的相框遞過去。
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眼眶紅得像兔子,聲音抖得幾乎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林書記,這是我家農家樂開業的照片。
您看看,我站在門口,笑得跟個傻子似的。
以前我在溫州打工,一年回不了一次家,孩子都快不認識我了。
現在好了,一家人天天在一塊,一年掙十幾萬,日子紅紅火火,有奔頭了。
這個相框您帶上,想我們了就看看。」
林惟民接過相框,用手指輕輕撫過照片上那張笑得眯起眼睛的臉。
照片裡的老馬穿著一件新襯衫,站在新蓋的兩層小樓前面,身後掛著一串紅辣椒,紅得發亮,像是把日子過成了火。
他沒有說話,只是在老馬肩膀上拍了拍,那一下拍得很輕,但老馬的肩膀往下沉了沉,像是接住了什麼很重很重的東西。
陳設計師走上前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給林惟民。
紙已經發黃了,邊角有些卷,但打開來,上面的線條還是清晰的。
那是曾侯乙墓那個大玻璃盒子的手繪草圖,是他當年畫的第一版,後來改了很多次,但第一版他一直留著。
紙的最上方,「華夏正音」四個字還在,墨跡已經幹了,但筆鋒還在,撇捺之間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林書記,這個送給您。
沒有您,這張圖永遠只是一張圖。
是您讓它從紙上站了起來,從地上長了出來,從夢裡變成了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