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他召開了一個自主創新示範區建設領導小組的第一次會議。
參會的人很多,有省直相關部門的負責人,有京州市的負責同志,有高新區管委會的班子成員,還有幾個高校和科研院所的代表。
會議室里坐得滿滿當當的,連過道里都加了椅子。
李達康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筆記本翻開了第一頁,上面寫著幾個關鍵詞——改革、創新、示範、轉化、生態。
「今天的會,不是務虛會,是務實會。
不討論『要不要干』,討論『怎麼幹、干到什麼程度、什麼時候幹完』。
自主創新示範區不是高新區換個牌子,不是開發區換個名字,不是工業園區換個叫法。
自主創新示範區的核心,是自主,是創新,是示範。
自主,就是核心技術要自己掌握;
創新,就是發展動力要轉換;
示範,就是經驗要可複製可推廣。」
他頓了頓喝了口水,那杯茶是秘書剛泡的還有些燙,他吹了吹抿了一口,又吹了吹又抿了一口,反覆了好幾次才咽下去。
「高新區現有的企業,有多少是有自主智慧財產權的?
有多少是有核心技術的?
有多少是真正在做研發的?
有多少是把研發成果轉化為產品的?
有多少是把產品賣到了市場上的?
有多少是在市場上站穩了腳跟的?
這些問題,你們要一個一個地摸清楚,一個一個地分析透,一個一個地拿出對策來。
不能摸不清底數就瞎干,不能找不准問題就亂開藥方,不能沒有對策就糊弄過關。
誰在這個問題上糊弄我,我讓他去守少年宮。。」
高新區的幹部們低著頭,在本子上記著。
李達康的語速不快不慢,但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悶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們怕李達康,不是因為他官大,是因為他眼裡揉不得沙子,是因為他耳朵里聽不得假話,是因為他骨頭裡容不得半點敷衍。
跟他匯報工作,你得把數據背熟,把邏輯理清,把預案做足,把最壞的結果想到,把最難的環節攻克。
否則,他會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你的報告打回去,不留情面,不留餘地,不給你找台階下的機會。
李達康不是一個不講道理的人,他講道理,但他講的道理不是那種寫在文件里的、掛在牆上的、印在書上的大道理,而是那種從實踐中來、到實踐中去、經過反覆檢驗、被事實反覆驗證過的硬道理。
高新區的企業創新能力不足,不是因為企業不努力,是因為創新生態不完善。
人才引不進、留不住、用不好,不是因為人才不願意來,是因為政策不精準、服務不到位、平台不健全。
科技成果轉化率低,不是因為成果沒有價值,是因為轉化鏈條斷裂、中間環節缺失、利益分配機制不健全。
體制機制不活,不是因為幹部不幹事,是因為激勵不足、容錯不夠、約束不力。
這些問題,不是京州獨有的,是全國各地高新區普遍存在的共性問題。
自主創新示範區就是要在這個共性問題上下功夫,在體制機制改革上做文章,在創新生態營造上探新路。
會議開了將近兩個小時,比李達康預想的要長。
他不是一個喜歡開長會的人,不喜歡聽長篇大論的匯報,不喜歡看厚厚一摞的材料,不喜歡聽那些言之無物、大而無當的空話套話廢話。
但今天這個會,他不得不開長一點,因為自主創新示範區這件事太大了,涉及面太廣了,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楚的,不是一次兩次會議能部署到位的,不是一個部門一個單位能獨立完成的。
他把任務一條一條地分解下去,把責任一個一個地落實到人,把時間節點一個一個地明確到位。
哪一項工作由誰牽頭、哪些部門配合、什麼時候完成、完成到什麼標準、完不成怎麼辦、出了問題誰負責,他都問得清清楚楚。
散會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李達康站在會議室門口,跟每一個離開的人握手。
他的握手很有力,不是那種敷衍的、意思一下就鬆開的握法,是那種用力的、認真的、像是在跟對方做一個鄭重約定的握法。
高新區的幹部們都知道李達康的脾氣,也知道他的秉性,更知道他這個人雖然批評人的時候不留情面,但對事不對人,批評完了就過去了,不會記仇,不會給人穿小鞋,不會秋後算帳。
跟著他干,累是累了點,苦是苦了點,但心裡踏實。
因為你乾的每一分成績他都看在眼裡,你付出的每一分努力他都記在心上,你受的每一分委屈他都知道。
他不會說好聽的話,不會給人灌心靈雞湯,但他會用行動告訴你,你幹得好他給你機會;
你幹得不好他給你指出來;
你幹不了他換人干。
回到辦公室,李達康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把那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苦味更重了,澀味更濃了。
他把杯子放下,拿起那份國家自主創新示範區的批覆文件又看了一遍。
文件不長,只有幾頁紙,但每一頁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釘在了他心裡,釘在了他骨頭裡,釘在了他從此以後無論走到哪裡都無法卸下的責任里。
創新示範區,不是高新區換個牌子,是把高新區的體制機制從根本上進行重構,是把高新區的創新生態從源頭上進行重塑,是把高新區的產業競爭力從骨子裡進行再造。
這不是修一條路、蓋一棟樓、上一個項目那麼簡單的事,這是一場觸及靈魂、觸及利益、觸及根本的深刻變革。
他把文件收好,鎖進抽屜里,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老錢,明天上午,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把自主創新示範區建設方案再過一遍。
有些地方,我還不太滿意。」
第二天一早,老錢準時出現在李達康辦公室門口。
他手裡拎著一個沉甸甸的公文包,包的拉鏈撐得快要裂開了,裡面塞滿了各種材料。
進門的時候他顯得有點氣喘,額頭上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像是被人用手指在沙灘上劃出的溝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