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書記,您昨晚睡得怎麼樣?
我看您眼睛有點紅,是不是又熬夜了?
您這個年紀的人了,不能跟年輕時候比了,該休息的時候要休息,該放鬆的時候要放鬆,該放下的時候要放下。
工作是干不完的,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本錢沒了,什麼都幹不成了。」
老錢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長輩式的關心,但李達康最不耐煩聽這些話,他皺了皺眉伸出手掌在桌上拍了一下。
「別說那些沒用的。方案拿來。」
老錢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拉開拉鏈,從裡面抽出一摞厚厚的材料。
材料是用文件夾夾著的,文件夾的邊角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有些頁甚至快要脫落了,用透明膠帶粘著。
他把材料遞給李達康,李達康接過去翻開,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又從最後一頁翻回第一頁,臉上的表情從一開始的期待變成了沉思,從沉思變成了皺眉,從皺眉變成了搖頭。
「老錢,你這個方案,還是老一套。
平台、項目、人才、資金,四個關鍵詞翻來覆去地寫,換個說法,換個排序,換個包裝,內核沒變。
自主創新示範區的核心是改革,改革的核心是突破體制機制的障礙。
你這個方案,哪一條突破了?
哪一條超出了現有的政策框架?
哪一條是別人沒幹過、不敢幹、幹不成的?
一條都沒有。
掛羊頭賣狗肉,換湯不換藥。」
老錢的臉色有些尷尬,摘下了金絲邊眼鏡,用絨布擦了擦鏡片又戴上。
「李書記,不是我們不想突破,是有些突破超出了省級權限。
我們需要爭取國家層面的支持,需要協調多部委的意見,需要一個過程。
不能急,急了容易出問題,出問題反而會影響大局。」
「過程,過程,過程。」
李達康把這個詞連說了三遍,語氣一次比一次重。
「過程要多久?
一年?
兩年?
五年?
等到黃花菜都涼了?
國家給了我們自主創新示範區的牌子,就是給了我們先行先試的權限。
這個權限你不用,過期作廢。
你不試,別人試。
你試不出來,別人試出來了。
到時候你拿著這塊牌子有什麼用?
掛在那裡當招牌?
當招牌還得有人來才行,光掛在那裡風吹日曬雨淋,再好的牌子也會褪色、生鏽、變形。
老錢,你這個方案拿回去重寫。
我給你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之後,我要看到一個不一樣的方案。」
老錢把方案收起來,裝回公文包里。
他站起來的時候忽然問了李達康一句,「李書記,您說不一樣,到底哪裡不一樣?
您能不能給我指個方向?
讓我心裡有個底,回去也好跟起草的同志們傳達。」
李達康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高新區地圖前面。
地圖很大,幾乎占滿了整面牆,上面標註著高新區的各個功能區——研發區、孵化區、產業區、生活區、商業區,還有一大片尚未開發的預留用地。
他用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從研發區劃到孵化區,從孵化區劃到產業區,又從產業區劃到預留用地。
那條線彎彎曲曲的,像是在這片土地上畫了一條河,一條看不見但能感覺到的河流。
「創新不是修路,不是蓋樓,不是種樹。
創新是一條河,源頭是基礎研究,上游是應用研究,中游是技術開發,下游是成果轉化,入海口是產業化。
河水要流得快、流得暢、流得遠,不能有斷頭路,不能有堰塞湖,不能有死水潭。
自主創新示範區要做的,不是挖一口井,是疏通整條河。
從源頭到入海口,一條龍疏通。哪裡堵了挖哪裡,哪裡窄了擴哪裡,哪裡淺了挖哪裡。
老錢,你聽懂了嗎?」
老錢站在那裡,看著地圖上那條彎彎曲曲的線,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不是在思考,是在消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把李達康說的那些話翻譯成他能理解的語言。
搞科技的人有搞科技的人的話術,搞經濟的人有搞經濟的人的話術,搞行政的人有搞行政的人的話術。
李達康是搞經濟出身的人,他不懂科研,但他懂市場、懂產業、懂企業。
他知道科研成果如果不能轉化為產品,就是一堆廢紙;
產品如果不能被市場認可,就是一堆廢鐵;
市場如果不能持續擴大,就是一堆泡沫。
創新鏈必須與產業鏈對接,否則就是空中樓閣。
老錢走後,李達康一個人在地圖前面站了很久。
他的目光從研發區移到孵化區,從孵化區移到產業區,從產業區移到預留用地,又從預留用地移回研發區。
那些標在地圖上的色塊是死的,是印刷上去的,是拿不下來的。
但他知道,那些色塊下面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是一個個懷揣夢想的創業者,是一個個埋頭苦幹的科研工作者,是一個個在生產線旁一站就是一天的產業工人,是一個個在實驗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夜的技術骨幹。
他們的夢想、他們的汗水、他們的心血,都匯在這條河裡,流到下游,流進入海口,流到更遠的地方。
他要做的,是讓他們這條河流得更快、更暢、更遠。
李達康是一個不太容易失眠的人。
他這個人倒頭就能睡,心裡擱著再多的事,頭挨著枕頭,不出五分鐘,鼾聲就起來了,均勻得像遠處海面上緩緩湧來的潮水。
但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不是因為緊張,不是因為焦慮,是因為腦子裡那些想法像一群被驚動的麻雀,撲棱著翅膀四處亂飛,抓不住,趕不走,停不下來。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燈座旁邊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牆角,像是有人在這張白色的畫布上隨手畫了一條曲線,又像是歲月在這棟建築的老去過程中留下的第一道皺紋。
自主創新示範區怎麼搞?
不能走老路,老路已經走不通了,再走就是撞南牆、撞到東牆、撞西牆。
不能走別人的路,別人的路不一定適合你,穿別人的鞋,走別人的路,腳會不舒服,腿會不自在,心會不踏實。
也不能走回頭路,回頭路是下坡路,走起來輕鬆,但越走越低,越走越窄,越走越暗,直到被甩到隊伍的最後面,被時代的浪潮拍在沙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