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眼神的背後,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是一段段不為人知的故事,是一顆顆滾燙的、不肯熄滅的心。
李達康沒有打擾他,看了一會兒,起身走了。
他知道這個年輕人不需要他的打擾,不需要他的關心,不需要他的指導。
他需要的是時間,是資金,是機會,是市場,是能讓他的晶片從圖紙上跑起來、從實驗室里走出去、從樣品變成產品、從產品變成商品的那股推力。
他給不了他時間,給不了他資金,給不了他機會,給不了他市場。
但他可以給他信心,可以給他希望,可以給他一個承諾
不管你的晶片做不做得出來,不管你的公司能不能活下去,不管你的創業之路能走多遠、能走多長、能走多穩,只要你還在堅持,還在努力,還在奮鬥,政府就不會放棄你,就不會拋棄你,就不會忘記你。
因為你是漢東的孩子,是這片土地養育了你,是這片土地給了你創業的勇氣,是這片土地承載了你的夢想。
你成功了,漢東為你驕傲;
你失敗了,漢東為你兜底;
你迷茫了,漢東為你指路。
這不是口號,是承諾。
不是掛在牆上的標語,是刻在心裡的信念。
不是寫在文件里的套話,是說一不二的誓言。
六月中旬,省里召開了自主創新示範區建設推進大會。
會場設在省委黨校的大報告廳,台下坐滿了來自各市州、省直各部門、高校院所、重點企業的代表。
沙瑞金出席會議並講話。
他的講話不長,但很有分量,每一句話都像是一顆釘子,釘在了在座的每一個人心上。
他從世界科技發展大勢講到國家創新驅動發展戰略,從漢東的創新基礎講到示範區的建設目標,從政府的責任講到企業的使命。
最後他把目光投向了台下的李達康。
「達康同志,你是示範區的管委會主任。
示範區搞得好不好,你負總責。
國家把這塊牌子交給我們,省委把這副擔子交給你,你要對得起國家的信任,對得起省委的期望,對得起漢東人民的重託。
不要怕得罪人,不要怕犯錯誤,不要怕走彎路。
只要方向對了,步子慢一點沒關係;
只要目標明確了,困難多一點沒關係;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𝟣𝟢𝟣𝗄𝗄𝗌.𝖼𝗈𝗆】
只要人民滿意了,委屈受一點沒關係。
放手去干,大膽去闖,出了問題我負責。」
李達康坐在台下,聽著沙瑞金說的這些話,心裡熱乎乎的像是有一股暖流在血管里奔涌,撞得他的胸口隱隱發脹。他不是那種容易感動的人,他的心腸硬,骨頭硬,嘴巴硬,脾氣硬,從裡到外都硬。
但沙瑞金今天的這些話,讓他的硬殼出現了一道裂縫。
那道裂縫不大,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從那道裂縫裡往外涌,涌到喉嚨口堵在那裡,說不出來咽不下去,憋得他難受。
散會之後,李達康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一個人走出了報告廳。
外面的陽光很烈,曬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憋在胸口的東西壓了回去。
台階上落了幾片樹葉,被風吹得在地上打著旋兒,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看了一會兒那些樹葉,然後走下台階上車回辦公室。
下午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一個人待了很久
他把自主創新示範區建設的方案又看了一遍,把那些需要突破的體制機制障礙一條一條地列了出來,把那些需要協調的部門一個一個地標了出來,把那些需要爭取的政策一項一項地寫了出來。
寫完之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把那些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像是在數羊又像是在數日子。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個位置上干多久,不知道示範區什麼時候能建成,不知道那些他列出來的問題什麼時候能解決。
但他知道,只要他在這個位置上一天,他就會為示範區的事操心一天,就會為高新區的發展奔波一天,就會為漢東的創新事業奮鬥一天。
這不是他的工作,是他的使命;
不是他的任務,是他的信仰;
不是他的選擇,是他的宿命。
一個人一輩子能幹幾件大事?
文化長廊是一件,清江治理是一件,城際鐵路是一件,一體化示範區是一件,國家自主創新示範區也是一件。
這些事,有的是他親手乾的,有的是他參與乾的,有的是他看著別人幹的。
但不管是他親手乾的,還是他參與乾的,還是他看著別人幹的,他都為這些事流過汗、出過力、操過心。
這就夠了。
人生在世,不就是為了這幾件大事嗎?
人活一世,不就是為了留下點東西嗎?
人過留名,雁過留聲。
他不在乎名,不在乎聲,他在乎的是,等他老了,走不動了,坐在輪椅上,被人推到清江邊,看著那條清澈的河,看著那座飛馳的橋,看著那片拔地而起的高樓,看著那些在廣場上笑著鬧著的孩子們,他可以對自己說,
那河,我清過;
那橋,我建過;
那樓,我蓋過;
那片笑聲,有我的一份。
沒幾天又有消息傳來,
消息是農業廳長老錢帶過來的。
那天下午他推開李達康辦公室的門,手裡拿著厚厚一摞材料,材料是統計局剛出的全省農村居民收入監測報告,封面是淡藍色的,印著「內部資料」四個字,邊角有些皺像是被他攥了一路。
老錢進門的時候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三月的天氣還沒熱到這個程度,他是從一樓爬上來的,電梯壞了正在檢修,他懶得等就自己爬了七層樓。
他在沙發上坐下,把材料放在茶几上,用手掌按了按像是怕被風吹跑了。
「李書記,今年全省農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突破了某個大關,比五年前翻了一番還多一點。
這個數據,來之不易。
老錢說話的時候聲音有些發緊,不是緊張是一種憋了很久終於可以往外倒的舒暢。
李達康接過材料,翻開第一頁,目光落在那幾行數字上。
他看得很慢,不是看不懂,是在用這些數字跟這些年跑過的那些村莊、見過的那些農民、聽過的那些抱怨和笑聲一一對照。
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他記得剛任京州市委書記那會兒,去石門溝村調研,那個擇菜的老太太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一把韭菜,說一年到頭種地掙不了幾個錢,兒子在廣東打工一年回不了一次家,想孫子想得夜裡睡不著。
那時候他蹲在她旁邊,看著她那雙被泥土和歲月侵蝕得粗糙變形的手,心裡堵得慌,嘴上卻什麼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知道說再多好聽的話,不如讓她的口袋鼓起來,讓她的兒子回來,讓她的孫子能在她身邊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