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初冬的陽光稀稀落落地灑在皇宮的琉璃瓦上。
塔莉絲還在呼呼大睡。
也不知道是因為前幾天一直處於緊繃狀態,還是昨晚那張帶有皇室徽記的軟床實在太舒服,總之這隻小貓娘把自己捲成了被窩裡的一條蟲,對於老大的早起毫無察覺。
林天魚也難得沒有敲響門扉,把她早早叫起來。
昨晚在分配房間時,李凱曾一臉壞笑地擠眉弄眼,提議把那位「小情人」安排進林天魚的臥房,連「隔音結界都給你們開好了」這種騷話都說出來了。
但被林天魚義正辭嚴地拒絕了,理由很充分:家裡有那位手段通天的江大小姐就足夠了,雖然隔著一個世界,但男人的求生欲讓他本能地守住了底線。
李凱早已在門外等候,他換下早朝那身繁瑣的皇袍,穿上了一身常服。
「走吧,帶你看點不一樣的東西。」
李凱神秘一笑,並沒有帶他前往那些金碧輝煌的朝堂或寢宮,而是七拐八繞,來到了皇宮東北角一片被高牆單獨圍起來的區域。
這裡沒有琉璃瓦,也沒有浮誇的雕塑,只有幾座敦實的、用青灰色巨石砌成的方形建築。
然而,守在塔門口的那隊衛兵,卻讓林天魚眼神一凝。
清一色的高階騎士,每個人身上都散發著那種久經沙場的血腥味。
見到李凱,他們沉默地捶胸行禮,眼神中帶著只屬於死士的狂熱與忠誠。
「這是我當太子那會兒搞的『皇家格物院』舊址。」
李凱看著那斑駁的石牆,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懷念與自嘲。
「後來我登基了,想把它轉正成國家科學院,結果被那幫魔法協會的老頑固噴成了『奇技淫巧』。再加上後來我也……咳,擺爛了,這裡就成了我的私人倉庫。」
他走上前,掌心按在一扇布滿了魔法陣列的沉重鐵門上。
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大門緩緩開啟。
混合著機油、硫磺、金屬粉塵以及陳舊紙張的獨特氣味,撲面而來。
那是一種屬於工業文明特有的味道。
門後的空間極其開闊,並非想像中那種雜亂無章的垃圾堆,反而整潔得像是一個封存已久的博物館。
林天魚走進其中,目光瞬間被大廳中央那個巨大的造物吸引了。
那是一個足有一層樓高的金屬怪物,布滿了複雜的連杆、活塞和齒輪,雖然表面已經鏽跡斑斑,但在核心部位,他依然能看到那些精密的符文蝕刻。
「這是……魔導蒸汽機?」
林天魚有些驚訝。
「是啊,原本我想著既然這世界煤炭還要挖,不如直接用火系魔晶做熱源。」
李凱走過去,拍了拍那個大傢伙冰冷的金屬外殼,發出「噹噹」的脆響。
「原理都跑通了,原型機都能帶動紡織機了。但你知道最後為什麼沒推廣嗎?」
他攤了攤手,一臉無奈。
「因為成本。一個低級法師釋放的『活化繩』或者『風力驅動』,比這玩意兒造價低一百倍,維護成本幾乎為零,還沒有炸爐的風險。在這個魔法的世界裡,笨重的機械力學被更廉價的超凡力量給降維打擊了。」
這就是李凱這四十年來面臨的最大絕望——科技樹點歪了,或者說,被魔法樹給擠兌死了。
他帶著林天魚繼續往裡走,路過了一排排架子。
上面擺滿了各種林天魚熟悉又陌生的東西:用鍊金術提取的並不純淨的橡膠、燒製得有些變形的玻璃器皿、還有一堆看起來像是水泥塊的東西。
「水泥我也試過。」李凱指著那堆灰白色的碎塊,「想用來鋪路,結果土系法師一個『化泥為石』,瞬間就能鋪出十公里比花崗岩還硬的大道。我這水泥還要煅燒、要攪拌、要凝固期……除了成本高,一無是處。」
林天魚看著這一切,心中卻有了不同的計較。
李凱的失敗,並非方向錯誤,而是他試圖用「第一次工業革命」的低效產物,去挑戰已經高度成熟的「魔法手工業體系」。
兩人最終來到了實驗室的最深處。
這裡只有幾個密封的大木桶,和一種哪怕隔著蓋子都能聞到的刺鼻硫磺味。
李凱指著那幾個桶,原本那種作為「魔導先驅」的自豪感瞬間消失。
「黑火藥。」
他嘆了口氣,揭開其中一個桶蓋,露出了裡面灰黑色的粉末。
「這是我心中永遠的痛。想當年我是化學課代表,『一硝二磺三木炭』的口訣背得滾瓜爛熟。我原本想靠這玩意兒組建一支不需要魔法天賦也能橫掃大陸的熱武器軍隊。
「結果呢?」
他捏起一小撮粉末,放在特製的耐火磚上,隨手打了個響指,指尖冒出一小團魔法火焰將其點燃。
「呲——」
那撮粉末只是冒出了濃烈的白煙,像是個漏了氣的悶屁,慢吞吞地燃燒殆盡,留下了一攤黑乎乎的殘渣。
「看見沒?這就叫『仙女棒』。」
李凱一臉的嫌棄,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憤怒。
「別說炸碉堡了,這玩意兒連個響屁都不如。最低級的『小火苗』法術都比它猛。我一直懷疑是不是這個世界的物理規則有問題,或者是魔力抑制了化學反應速率。」
林天魚看著那攤燃燒殆盡的殘渣,又看了看一臉頹喪的李凱。
他伸出手,捻起一點桶里剩餘的粉末,在指尖搓了搓。
顆粒粗糙,混合不均,而且……
「李哥。」
林天魚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頭,眼神有些古怪。
「你剛才說……你的配方是『一硝二磺三木炭』?」
「對啊!」李凱理直氣壯,「這可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口訣,還能有錯?」
「口訣沒錯。」
林天魚嘆了口氣,有些同情地看著這位被一句順口溜誤導了四十年的皇帝。
「但你是不是……把這個『一二三』,理解成了 1:2:3 的重量比例?或者是等份的體積比?」
李凱一愣:「難道不是嗎?一份硝石,兩份硫磺……」
「當然不是。」
林天魚無情地打斷了他,開始在這位封建帝王面前進行了一場遲到了四十年的科普。
「在咱們老家的古代度量衡里,那個『一』,指的是一斤,也就是十六兩。而那個『二』和『三』,指的是二兩和三兩。換算成現代比例,硝石作為氧化劑,必須占據絕對的主導地位,大概在 75% 左右。硫磺占 10%,木炭占 15%。」
林天魚指了指那堆燃燒殘留物。
「你這個配方,硫磺和木炭太多,硝石太少,氧氣不夠,這就是一堆只會冒煙的『毒氣彈』,當然炸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