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區原本就沒有什麼真正的公共秩序。
幫派收保護費、劃地盤、處置小偷，靠的從來不是什麼德高望重，只是極少數異能者對普通人擁有絕對的武力優勢。
如今這道優勢被驟然削薄，幾個能力本就勉強、全靠藥物撐著的低階異能者率先跌破臨界點，過去被強行壓下去的仇恨便一口氣反噬了回來。
這不意味著普通人突然變強了。
只意味著所有人都發現，過去那些看似不可戰勝的傢伙，原來也會流血，也會被一根生鏽的鐵釺捅死。
聽到外城區陷入無政府狀態，林天魚腦子裡蹦出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一個頗為地道的安那其（無政府主義）笑話——
一個無政府主義者出門遭到了搶劫，第一反應是撥打報警電話。
人類這個物種，基因里仿佛就刻著對「組織」和「治理」的依戀。舊有的強權一旦退場，很快就會有新的秩序填補真空。
就像現世某幾個幾乎癱瘓的國度，當地政府管不了事，毒販集團便順理成章地接管了徵稅和治安。只不過這種治理方式極其粗暴，一旦哪個新上任的總統顯得太過親美，或者嚷嚷著要剿滅他們，隔天說不定就會被送去見上帝。
「合著你們這是打算組建私營軍隊了是吧？」
覆面後的林天魚發出一聲輕笑。
聽到「私營軍隊」這四個字，對面的小六愣住了，那張布滿污垢的小臉上寫滿了真切的迷茫。
「軍……軍隊？」小六遲疑著問道，「大人，您說的是城防軍那種人？可我們就是一群跑腿送貨的孩子，哪敢跟這個『軍』字沾邊？」
小六當然聽說過「軍」字。
城防軍、軍用物資、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舊軍大衣，這些詞在外城區並不稀奇。
可在這個生在廢土、長在廢土的小流浪兒眼裡，所謂的「軍」，無非是一群替內城區老爺們端槍、封路、搜人的武裝打手。至於擁有正式編制、依靠成體系的後勤運轉、受某個政權供養並為之作戰的「軍隊」，那確實只是遠古故事裡的東西。
冬城五大家族手裡捏著的城防軍與治安署，職能與其說是對外作戰，不如說是對內維持統治，鎮壓暴動。
畢竟這片廢土上又沒有另一個需要開拔對轟的帝國，對外只有遮天蔽日的風雪和變異野獸，要哪門子的正規軍？
『等等……私營軍隊？！』
「私營軍隊」這四個字，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捅開了他腦海里一直卡著的死結！
組建軍隊，就得有人、有錢、有穩定的補給，還得有名冊、紀律以及一套所有人都承認的賞罰規則。
而小六手底下這群看似不起眼的流浪兒，已經有了遍布外城區的運輸網和消息網；自己手裡，則有足以撬動整個冬城的物資與絕對武力。
欠缺的，恰恰只是一套能將人、資源與秩序真正捏合到一起的東西。
只要他們開始向外城區提供保護，再以保護者的身份制定並執行規則，這群人的性質便不再是什麼「替神秘老闆散貨的孩子」，而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基層統治組織。
那不就是一個雛形狀態的政權嗎？！
林天魚連忙在心底打開了自己的物品欄，將界面快速切換到了一個已經被他扔進角落吃灰了足足……好吧，滿打滿算其實也才兩三個月的概念級道具上。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像是隔了足足半個世紀沒見過這玩意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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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皇印」
類型：概念武裝 / 唯一性奇物
效果：（略，見第504章《「人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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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魚抬起手，準備順手摘掉臉上的全覆蓋式面具。
既然要在這片廢土上扯大旗，拿「人皇印」來重新定義法理，總是頂著這副見不得光的「黑市神秘人」打扮，顯然缺乏應有的正統說服力。
可手還沒碰到面具邊緣，對面的小六突然跟活見鬼了一樣，雙手瘋狂揮舞，整個人連滾帶爬地往後縮了三步，聲音因為驚恐而徹底變了調。
「大人！不可啊大人！千萬別摘！」
林天魚：？
少年抬著手，懸在半空中，腦門上緩緩打出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怎麼回事？他自己不過是想揭個面具透透氣，這小子怎麼反應比看到巨型變異獸還要誇張？
好在，那頂早已被重新上線的【讀心頭盔】忠實地發揮了作用，將小六腦子裡那狂暴的內心戲，一絲不漏地化作半透明的氣泡彈幕，展示在了林天魚的眼前。
『完了完了！話本小說里全都是這麼寫的！』
『凡是那種平時戴著面具、神秘莫測的幕後大佬，一旦主動在手下跟前摘下面具露出真容，就意味著那個手下離死期不遠了！這叫「知道得太多必須被滅口」！』
『我還不到十五歲啊！我還沒吃過內城區的奶油蛋糕呢！』
林天魚看著這滿屏的賣慘氣泡，忍不住發出一聲無語的輕笑。
這都什麼跟什麼？這廢土上的三流地攤文學，到底給底層的青少年灌輸了些什麼陰間常識？
他完全無視了小六那驚恐的勸阻，乾脆利落地摘下了臉上的面具。
那張清秀的臉龐、那雙黑白分明的乾淨眼眸，以及另外三隻泛著猩紅微光的魔眼，一併暴露在廢棄巷道昏暗的光線中。
「怕什麼，我又不會吃了你。」
小六死死閉著眼睛，雙手抱頭，瑟瑟發抖地等了足足五秒鐘。
預想中「脖子一涼、當場橫屍」的劇本並沒有上演。
他試探著把眼睛睜開一條縫，順著指縫往外偷看了一眼。
這一看，整個人當場愣住了，上方再次適時地跳出了新的氣泡。
『原來……大人這麼年輕嗎？！』
『看起來跟學院裡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少爺差不多大……不，感覺比他們還要乾淨！』
林天魚：……
他感受著臉上那三隻隨呼吸微微眨動的魔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眼前這個小屁孩的關注點，委實存在某種難以理喻的嚴重偏差。
重點居然是年輕和乾淨嗎？重點是他根本沒有殺人滅口的打算好不好！
「行了，收起你腦子裡那些沒用的地攤文學。」
林天魚語氣恢復了平靜。
「你們想找人鎮場子的思路確實沒錯。可惜我手頭現在沒什麼現成的人手，能免費分給你們充當安保。不過……」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面前這個衣衫襤褸的小流浪兒。
「你們有興趣造反嗎？」
小六：！！！！
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