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洛基·法布提之子不同。
在既定的終焉畫卷里,那位謊言與惡作劇之神,才是真正貫穿整場終局戰役的核心人物!
他是巨狼芬里爾、塵世巨蟒耶夢加得與死之女王海拉的生父,是率領亡者乘上指甲巨艦「納吉爾法」、奔赴終局戰場的統帥,更是註定要與彩虹橋守衛者海姆達爾搏殺至同歸於盡的關鍵存在。
他的名字註定要被永遠刻在這片天地的墓志銘上,無論天地重開多少次,都無法抹去他在諸神黃昏中留下的印記。
至少,在那個越獄跑路的異界莽夫嘴裡,「命運」應當就是這般鐵板一塊,他不記得這個世界有兩個洛基,只有那個謊言之神。
當初,在「普雷特塔」(謊言)的巧妙引導下,那個喝得滿臉通紅的蠻子半醉半醒間,倒豆子般吐露了自己家鄉的古老傳說。
他講了一隻擁有通天本領的石猴,後來在護送取經人西行途中,遇上了另一隻與自己分毫不差的怪猴。
兩隻猴子長相一致、兵刃相同、本領無二,一路從九霄雲外打到幽冥地府,最後鬧到了一個地位堪比至高之神奧丁的偉大存在面前。
那位至高者辨明真偽,以金缽罩住了其中一個。另一隻猴子隨即落棒,當場將其打死。
可在那個莽夫的家鄉,漫長歲月里始終流傳著另一種說法:當年真正活下來、修成正果的,恰恰是那個瞞過了漫天仙聖的假猴子!
假作真時真亦假。
糊弄幾個肉體凡胎的愚民,遠遠算不上欺詐的至高奧義。
真正的欺詐,應當蒙蔽這片冷酷運行的天地與宿命!
只要這層【欺詐】的烙印足夠穩固、足夠明確,等到命運的大幕拉開,連端坐於至高王座上的奧丁都無法分辨真偽的時候……
到底誰才是那個「真正」的謊言之神?!
想到這裡,大裁決官眼底殘存的惴惴不安漸漸散去,只餘下冷冽而近乎狂熱的決絕。
……
夜色漸深,陰冷的寒風在逼仄的石縫間穿行,發出如泣如訴的低鳴。
王庭下層邊緣的一片亂石灘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道鬼祟的身影。
它渾身上下裹著一件寬大厚重的粗麻灰袍,兜帽壓得極低,大半張臉都隱沒在漆黑的陰影中,寬大的袍角幾乎拖在泥水裡,就差在背後掛上一塊「我是神秘可疑分子」的螢光招牌了。
灰袍身影在一處布滿青苔的亂石堆前停下腳步。它先仰起藏在兜帽里的腦袋,朝前方望了一陣,隨後又往後退開兩步,左右轉了轉身子,做出仔細打量入口全貌的模樣。
緊接著,它又刻意在原地頓了片刻,似乎才意識到這個所謂的「下水道入口」,竟有著如此誇張的體量。
橫亘在面前的,是一座足有七八米高的巨型半圓形石制拱券!
幾根比水桶還要粗上一圈的黑鐵柵欄早已在漫長歲月里鏽蝕得不成樣子,斷裂的鐵刺犬牙交錯地支在半空,上面掛滿了發黑乾癟的水草與污垢。
腥臭黏稠的暗褐色濁流順著粗糙的石質滑槽滾滾湧出,跌落進下方的深潭,激起沉悶如雷鳴的咕咚迴響。
這動靜,與其說是城市排污口,倒不如說是一座小型地下瀑布。
畢竟,烏特加德的地下管網原本就是給那些負責清淤檢修的劣血巨人通行的。
這群大塊頭在純血貴族眼裡再怎麼矮小畸形,個頭也穩穩維持在四五米上下。要是把下水管道修得小家子氣了,清淤工人們怕是剛鑽進去半截,就得被卡在管道里動彈不得。
等一隊巡邏哨兵從遠處經過,它還特意貼著石壁縮了縮身體,似乎生怕自己的行蹤被人發現。直到那些沉重的腳步聲徹底遠去,它才慢吞吞地從懷中摸出一張摺疊整齊的泛黃羊皮紙。
借著遠處折射而來的微弱冷光,它將羊皮紙緩緩攤開,又把紙頁舉到眼前,做出認真查看上面內容的模樣。
紙頁上用粗糙的炭筆繪製著幾道彎彎繞繞的地下線條,旁邊還歪歪扭扭地標註著幾枚早已過時的如尼標記。
終於,這時的他看起來就像是一隻千辛萬苦在陰暗地窖里刨出了通道、正自鳴得意的小老鼠,終於找到了那條經典的「將軍請走此小道」。
「桀桀桀,終於讓我找到第三號廢棄閘門了。」
一串怪異晦澀的音節從它口中吐出,語調尖銳而扭曲,絕非此界的任何一種語言。
它從喉嚨深處擠出一陣格外做作且刺耳的怪笑,肩膀跟著連抖了幾下,做出按捺不住激動的模樣,似乎當真在為這場「足以載入史冊」的潛入計劃歡呼雀躍。
念叨完以後,它迅速將羊皮紙塞回懷中,這才貓著腰鑽進那條污穢與冰冷泥漿並存的漆黑管道。
……
王庭最高處的懸空露台上,大裁決官的感知始終盤踞在地牢上空,將整座地牢連同那處所謂的「防守漏洞」一併納入感知。
作為一個浸淫欺詐與權謀無數歲月的君王,自家地牢底下的那點貓膩,他又怎會當真一無所知?
那條看似年久失修、布滿污泥的排污暗渠,本就是他特意留給那些心懷叵測之徒的完美誘餌。
只要有外來者試圖從那裡潛入,踩碎第一塊腐朽石磚的瞬間,就會被王庭深處的神術法陣徹底鎖定。
可這兩天以來,盤踞在他心頭的那抹不安,正隨著時間推移節節攀升。
他隱隱感覺到,那種屬於「災厄」的氣息正從大地深處不斷滲出,逐漸遍布整座城市。
他的感知無論掠過森嚴冷清的王庭大殿、喧囂泥濘的下層礦區,還是高達數百米的結界城牆,都能斷斷續續地「嗅」到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古怪預兆。
那種感覺,就像整座城市的大地與岩層深處,正在滋生某種無法被視線捕捉的毒瘤。
『難道……不可名狀的災厄侵蝕到這裡了嗎?』
大裁決官佇立在冷風中,目光愈發陰沉。
這種無處不在的沉重災厄,或許正是那個越獄蠻子口中所說的【諸神的黃昏】降臨前的徵兆!
雖然那個莽夫口口聲聲咬定,最終舉起暮光之劍、引發終局浩劫的,是南方的火巨人蘇爾特爾……
但作為統御北地無數歲月的霜巨人之王,他又怎會不知道,僅憑南方那幫滿腦子岩漿與暴怒的焦炭,絕不可能輕易撼動整株世界樹的古老根基。
大幕拉開以前,這片天地必然會先從根須處一點點腐爛、瓦解。
就在大裁決官思緒起伏之際,地牢底部終於傳來了一道微不可查的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