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楹大步走到那門還在冒著白煙的大炮前,抬起腳,不輕不重地踢了踢巨大的木製車輪。
「行了,都給本王閉嘴。」他冷冷地開口,聲音不大,卻瞬間壓下了全場的歡呼。
李景隆和張去疾愣住了,兩人面面相覷,臉上的狂熱僵住了。
「殿下,這大炮威力如此驚人,您為何……」李景隆小心翼翼地問道。
朱楹轉過身,伸手指著那兩名癱軟在地上、滿手是血的安南俘虜。
「威力是驚人,但這玩意兒的短板,你們是瞎了看不見嗎?」朱楹語氣嚴厲,毫不留情地潑下冷水,「從清理炮膛、裝填火藥、塞入炮彈到最後點火,這中間需要多長時間?」
李景隆回憶了一下剛才的過程,如實回答。
「回殿下,大約需要半炷香的時間。」
「半炷香!」
朱楹猛地拔高音量,「半炷香的時間,足夠安南的騎兵衝鋒幾百米了!如果是在野外遭遇戰,敵軍如同潮水般湧來,這鐵疙瘩開完第一炮,還沒等你們裝好第二發炮彈,敵人的馬刀就已經砍到你們脖子上了!」
全場死寂。
李景隆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他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被朱楹這麼一提醒,立刻意識到了這門大炮的致命缺陷。
裝填太慢,無法連發!
一旦被敵軍近身,這門笨重的大炮就是一個毫無還手之力的活靶子。
張去疾咽了一口唾沫,低聲問道。
「那……殿下的意思是?」
「這鐵疙瘩也就是聽個響,用來攻堅破城確實好用。」
朱楹拍了拍冰冷的炮管,做出了最終決定,「傳本王命令,大炮造個五六門就足夠了,專門留著轟擊皇城城門。把所有的生鐵和火藥,全都給本王省下來!」
朱楹目光凌厲地掃過在場的所有將領。
「從今天起,鐵匠鋪的備戰重心,全部轉移到組裝槍枝和製造子彈上!步槍和機槍,才是我們野戰的王牌!沒有子彈,你們拿什麼去應對胡季犛的十萬大軍?用嘴咬嗎!」
「末將遵命!」李景隆和張去疾齊聲高呼,再也沒有了之前的盲目狂熱。
朱楹雷厲風行的決斷,讓明軍的備戰方向瞬間清晰。
......
與此同時,安南皇城,大殿之內。
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一名渾身沾滿泥土的探子跪在大殿中央,身體抖得像篩糠一樣。
「相國大人……千真萬確!小人親眼所見!」
探子聲音嘶啞,帶著極度的恐懼,「明軍在南部重鎮城外,造出了一個黑色的鐵疙瘩。那東西噴出一團大火,一里開外的一座山頭,直接被炸平了!」
「噹啷!」
胡季犛手中的茶杯重重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臉色蒼白如紙,雙眼瞪得滾圓。
「一炮轟平山頭?你當本相是三歲小孩嗎!」胡季犛厲聲咆哮,口水噴出老遠,「世上怎麼可能有這種兵器!」
探子拼命磕頭,額頭砸在青石地板上砰砰作響。
「相國大人明鑑!小人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那聲音比九天玄雷還要響,地都在震啊!」
大殿內的文武百官瞬間亂作一團。
「連山頭都能轟平,那我們的城牆豈不是像紙糊的一樣?」
「這仗沒法打了!大明安王到底是從哪裡弄來這些妖法的!」
「相國大人,我們還是趁早議和吧……」
聽著耳邊的竊竊私語,胡季犛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一屁股跌坐在太師椅上。
明軍的火器一件比一件恐怖,這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絕望。
就在這時,太尉胡一帆大步邁出隊列,雙手抱拳,單膝跪地。
「相國!不能議和!」
胡一帆滿臉橫肉,眼中透著一股狠勁,「明軍火器雖強,但他們只有一萬多人!末將願率領五萬精銳,趁夜色突襲南部重鎮!只要衝進城裡,和他們展開肉搏,他們的火器就沒了用武之地!」
胡季犛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胡一帆,氣得渾身發抖。
「強攻?你拿什麼強攻!」胡季犛指著胡一帆的鼻子破口大罵,「落魂谷那六萬人是怎麼沒的?你這豬腦子難道忘了?還沒等你們靠近,明軍那連續噴火的兵器就能把你們打成篩子!」
胡一帆梗著脖子,不服氣地反駁。
「相國!我們總不能坐在這裡等死!等他們推著那神炮打到皇城下,我們就全完了!」
「你給本相閉嘴!」胡季犛怒吼一聲。
大殿內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胡季犛粗重的喘息聲。
「父親息怒。」
一道沉穩的聲音從大殿右側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穿著華貴錦服的青年緩緩走出隊列。
他面容俊朗,眼神深邃,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超越年齡的沉穩。
此人正是胡季犛的次子,也是被寄予厚望的准太子——胡漢蒼。
胡漢蒼走到大殿中央,先是向胡季犛行了一禮,隨後轉身看向滿朝文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諸位大人何必如此驚慌?在漢蒼看來,大明安王不過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胡季犛皺起眉頭,看著自己最器重的兒子。
「漢蒼,休要胡言亂語。明軍神威,你難道沒聽見嗎?」
胡漢蒼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開口。
「父親,您常教導我,透過表象看本質。明軍的火器確實威力驚人,但您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胡漢蒼豎起一根手指。
「這些火器,是需要彈藥的。」
胡季犛一愣,似乎抓住了什麼。
胡漢蒼繼續條分縷析地分析。
「明軍孤軍深入,跨越萬水千山來到安南。他們身上能攜帶多少彈藥?落魂谷一戰,他們擊潰了我們六萬大軍,彈藥消耗必定是個天文數字!隨後他們又故布疑陣,奪取南部重鎮。為什麼?因為他們沒子彈了!他們不敢強攻皇城!」
大殿內的官員們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胡漢蒼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精明。
「南部重鎮雖然有鐵礦,但那種精細的火器彈藥,豈是一朝一夕就能大批量製造出來的?他們現在試射大炮,不過是虛張聲勢,想藉此震懾我們罷了。我敢斷言,明軍手裡的彈藥,必定所剩無幾!」
胡季犛雙眼猛地亮起,原本蒼白的臉色瞬間恢復了血色。
「漢蒼,你的意思是……」
胡漢蒼轉過身,直視胡季犛的眼睛,語氣變得極度冰冷和殘酷。
「父親,我們安南最不缺的,就是人!明軍只有一萬人,而我們皇城內外,集結了整整二十萬大軍!二十萬對一萬,優勢在我們!」
胡漢蒼猛地一揮手。
「火器再強,打一發就少一發!我們不需要強攻,我們只需要用人命去填!派人一波接一波地衝鋒,去消耗他們的子彈!死一萬不夠,就死五萬!死十萬!只要把他們的子彈徹底耗光,那群明軍就是一群沒有牙齒的待宰羔羊!」
「......」
這番冷酷無情的話語在大殿內迴蕩。
用人命去耗子彈!
許多文官聽得頭皮發麻,倒吸了一口涼氣。
但胡季犛卻猛地一拍桌案,爆發出一陣狂笑。
胡季犛心中的恐慌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瘋狂。他深以為然,徹底認同了兒子的推測。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滿朝文武,下達了最終的決斷。
「傳令下去!集結二十萬大軍!無視將士生死,用人海戰術去耗盡明軍的子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