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柱看著老娘那舉起來要打人的手,心裡那個急啊。
這要是真被當成逃兵打了,那比在戰場上挨槍子兒還冤枉。
他趕緊上前一步,一把扶住老娘顫巍巍的胳膊,聲音提得老高。
「娘!您想哪去了!俺咋能當逃兵呢!」
「俺這是要跟著馮司令,去那個叫半島的地方打仗了!」
李大柱咽了口唾沫,語速快得像機關槍。
「團長說了,這次去那是出國門,是大事兒。」
「特批給俺們放一天假,讓回家看看。」
說到這,李大柱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帶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沉重。
「團長還說了……這次走了,下次再回家,就不知道是猴年馬月了。」
空氣突然安靜了。
老娘舉在半空中的手,像是被抽走了力氣,緩緩垂了下來。
納鞋底的針線筐,「啪嗒」一聲掉在炕上。
昏黃的油燈火苗跳了一下,映照出老娘那張布滿皺紋的臉。
那眼眶裡,瞬間就蓄滿了淚水,晶瑩剔透的,看著讓人心碎。
她是農村婦女,不懂什麼國際局勢,也不懂什麼地緣政治。
但她懂「打仗」這兩個字。
那是是要死人的,是要流血的,是要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日子的。
老娘深吸了一口氣,硬是把眼淚給憋了回去。
她站起身,在那件滿是補丁的衣服上擦了擦手。
「柱子……餓不餓?」
這一聲問,平平淡淡,卻差點讓李大柱這個七尺漢子當場崩不住。
他在部隊裡吃過好的了,但他知道,這會兒必須得說餓。
「娘,我想吃你包的餃子了。」
「饞這一口,饞了好久了。」
老娘的臉上終於擠出了一絲笑容,那是寬慰,也是心疼。
「好,好……娘這就給你包。」
「包大餡的,純肉的,讓你吃個夠。」
老娘轉身去了灶台,背影看著有些佝僂。
她抬起手,假裝是在撩頭髮,實際上是狠狠地抹了一把眼睛。
誰都知道戰場無眼,誰都知道槍炮無情。
但這位母親什麼都沒說,也沒有哭天搶地地攔著兒子不讓走。
因為她心裡明白一個理兒。
要是誰家的兒子都怕死,誰家的男人都躲在炕頭上。
那咱們龍國的脊樑,誰來挑?
那以前受的那份洋罪,豈不是還要再受一遍?
她擔心兒子,那是母性。
但她更為了兒子能去保家衛國而自豪,那是骨氣!
就在這時候。
炕上的被窩動了動,一個小腦袋像土撥鼠一樣鑽了出來。
弟弟李喜勝揉著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看著屋裡的人影。
待看清是自家大哥後,眼睛瞬間亮了,像是通了電的小燈泡。
「哥?!你回來了!」
這小子也不嫌冷,光著屁股就從被窩裡蹦了出來。
李大柱笑著走過去,在那小腦袋瓜上狠狠揉了一把。
「快起來!別賴床了!」
「娘給咱包餃子呢!吃了這頓餃子,你就是咱家的頂樑柱了。」
「明天開始,你要幫咱娘多干點活,聽見沒?」
李喜勝沒顧上回答,他的注意力全被李大柱身上的行頭給吸引了。
他圍著大哥轉了好幾圈,那眼神里全是羨慕,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
「哥,你們這軍裝……咋跟以前不一樣了?」
「這也太帥了吧!這一身綠,看著就精神!」
「我也想穿穿,哥你讓我過過癮唄?」
看著弟弟那渴望的眼神,李大柱二話沒說。
直接動手解扣子,把那身嶄新的軍裝脫了下來,披在弟弟身上。
雖然弟弟身板小,穿上像個唱大戲的。
但在那個年代,這就相當於穿上了最潮的「高定」。
李大柱一邊幫弟弟整理領口,一邊打開了話匣子。
那語氣里,透著一股子難以掩飾的炫耀和自豪。
「傻小子,這可不僅僅是軍裝換了。」
「咱們現在,那是從頭到腳,連帶著手裡的傢伙什,全都換了一茬!」
李大柱比劃著名手裡的動作,繪聲繪色地講了起來。
「咱們現在用的那叫『騰龍』步槍!」
「那是啥概念?」
「以前咱們用的漢陽造,打一槍得拉一下栓,費勁巴拉的。」
「現在這槍?不用拉栓!直接扣動扳機就行!」
「突突突!那火力,比以前鬼子的歪把子機槍還猛!」
李喜勝聽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張得老大。
「這麼厲害?那豈不是不用瞄準就能把敵人打趴下?」
李大柱嘿嘿一笑,眼神里閃過一絲神秘。
他看了一眼正在灶台忙活的老娘,故意提高了嗓門。
這話雖然是對著弟弟說的,其實是說給老娘聽的,讓她寬心。
「除了槍,咱們隊裡現在還有大傢伙!」
「111廠知道不?那是咱們國家的軍工廠!」
「他們造出來的坦克,那叫一個威風凜凜,鐵王八似的,刀槍不入!」
「咱們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樣,抱著炸藥包去炸敵人的碉堡了。」
「坦克一炮過去,啥碉堡都得變成碎渣渣!」
說到這,李大柱顯得更興奮了。
他指了指身上那件看似普通的內襯,還有放在一旁的頭盔。
「最神的還在後頭呢!」
「那個蘇廠長,他專門給咱們研發了防彈衣,還有防彈頭盔!」
「這玩意兒穿在身上,那就是穿了一層『鐵布衫』!」
「哪怕是子彈從幾步遠的距離打過來,只要不是重機槍貼臉。」
「那也就是聽個響,根本打不透!」
這一番話,聽得李喜勝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我的天!還有這種神器?」
「那豈不是成了刀槍不入的天兵天將了?」
「娘!回頭等我到了年齡,我也要參軍!」
「我也要穿這鐵布衫,去打壞人!」
正在包餃子的老娘,手裡的動作稍微停頓了一下。
剛才那一直緊鎖的眉頭,這會兒終於稍微舒展了一些。
雖然她不知道什麼是防彈衣,什麼是騰龍步槍。
但她聽懂了一件事——兒子這次去打仗,身上有保命的東西。
國家沒虧待這幫娃娃,給他們配了最好的傢伙。
「裝備好了……那是咱國家對你們的好。」
老娘的聲音從灶台那邊傳來,帶著一股子熱氣騰騰的煙火氣。
「既然穿了這身好衣裳,拿了這把好槍。」
「那就得多殺敵人,別給國家丟臉。」
老娘轉過身,手裡端著一盤剛包好的餃子。
目光看向堂屋正中間,那個最顯眼的位置。
那裡,擺著一枚擦得鋥亮的勳章。
「你爹當年打鬼子的時候……」
「手裡拿的是大刀片子,穿的是草鞋,吃的是樹皮。」
「那條件,比現在差了十萬八千里。」
「可你爹沒慫過,硬是把鬼子給趕跑了。」
李大柱和弟弟瞬間沉默了。
兩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那枚勳章。
那是父親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是這個家的魂。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那是幾年前的一個冬天。
父親穿著破舊的八路軍軍裝,最後一次回家。
那一臉的大鬍子,笑起來扎得人臉疼。
他手裡拿著一把繳獲來的三八大蓋,笑呵呵地跟兄弟倆炫耀。
「看見沒?這把槍,那是爹從鬼子手裡奪來的!」
「爹用這把槍,幹掉了好幾個小鬼子!」
「咱們龍國人,只要骨頭硬,啥都不怕!」
那時候的父親,雖然瘦得皮包骨頭,但那眼神里的光,比太陽還亮。
那是信仰的光。
想起這些,李大柱的眼眶濕潤了。
但他眼裡的光芒,卻變得更加複雜,也更加堅定。
有對父親的思念,有即將奔赴戰場的鬥志。
更有一種沉甸甸的傳承。
以前是父親這一輩,拿著燒火棍去拼命。
現在輪到他們這一輩了。
穿著防彈衣,拿著自動步槍,開著坦克。
要是還打不贏,那還有什麼臉去見地下的老爹?
這不僅僅是一場戰爭。
這是一種血脈里的接力。
是為了這個國家,敢於赴死,前赴後繼的誓言!
……
這一夜,餃子吃得很香。
但時間過得太快,快得讓人抓不住。
轉眼間,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黎明前的黑暗,總是最難熬的。
李家莊的村頭,老槐樹下。
秋風風蕭瑟,捲起地上的幾片枯葉。
老娘和弟弟,一直把李大柱送到了村口。
老娘的手裡,拿著一雙嶄新的布鞋。
那是她昨晚連夜納出來的,針腳密實,鞋底納得厚厚的。
「柱子。」
老娘把布鞋塞進兒子的懷裡,手有些微微發抖。
「這鞋你帶著,路上穿。」
「你爹當年走的時候,也是穿著娘做的鞋。」
「他打走了侵略者,給咱們掙來了這幾年的太平日子。」
「現在國家強大了,有了那些好武器。」
「你要替咱們老百姓,打出咱們國家的尊嚴!」
老娘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這輩子的勇氣都用在這一刻。
「娘不留你在家盡孝。」
「自古忠孝難兩全。」
「你只需在陣前殺敵,別給咱們老李家丟人!」
老娘的聲音哽咽了一下,但很快又穩住了。
「早日回來,娘給你下雞蛋面。」
「放兩個雞蛋,不,放三個!」
李大柱感覺胸口像是堵了一塊大石頭。
他把那雙帶著母親體溫的布鞋,鄭重地放進懷裡,緊貼著胸口。
然後猛地挺直了腰板。
「啪!」
一個標準的軍禮。
動作剛勁有力,像是一棵挺拔的青松。
「娘!」
「您放心!」
「等俺回來,一定好好孝順你!」
「到時候,俺天天給您包餃子吃!」
他又轉過頭,看著那個已經哭成淚人的弟弟。
伸手狠狠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喜勝!照顧好咱娘!」
「多幫娘幹活,別惹娘生氣!」
「要是讓我知道你偷懶,等我回來削你!」
就在這時。
不遠處的土路上,傳來了集結的號角聲。
「連長!走了!」
李守田站在卡車旁,朝著這邊喊了一嗓子。
他也剛剛跟家人告別完,眼圈也是紅紅的。
時間到了。
該出發了。
李大柱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老娘,看了一眼那個生他養他的小村莊。
像是要把這一切,都刻進腦子裡。
然後。
他猛地轉過身。
大步流星地朝著卡車走去。
風很大。
他婆娑著眼淚,任由淚水在臉上肆虐。
但他不敢再回頭。
哪怕是一眼。
他怕這一回頭,那好不容易築起來的心防,會瞬間崩塌。
他怕這一回頭,就再也邁不動離開的步子。
為了身後的家。
為了身後的娘。
他必須向前!
去那個叫半島的地方。
去迎接那場,註定要載入史冊的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