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空氣中都帶著一股子肅殺的味道。
枯黃的落葉像是斷了線的風箏,一片接著一片,打著旋兒往地上砸。
那動靜,聽著就像是一場盛大的告別。
正如這幾天,一個個背著行囊,告別家鄉的龍國戰士。
111廠的大院裡,這會兒也是滿地的金黃,踩上去「咔嚓咔嚓」響。
但這會兒沒人有閒心去傷春悲秋,去搞什麼「掃落葉」的文藝范兒。
幾個穿著工裝的年輕工人,正提著紅漆桶,手裡攥著大刷子。
他們踩在搖搖晃晃的木梯上,在那白牆上,一遍遍地刷著標語。
「工廠即戰場,機器即槍炮!」
「前方需要什麼,我們就生產什麼!」
「寧可後方多流汗,不讓前方多流血!」
「一切為了前線,一切為了勝利!」
這不僅僅是幾個字,這是軍令狀,是這幫工人們給前線兄弟的承諾。
整個111廠,就像是一台被按下了「狂暴模式」按鈕的巨獸。
機器的轟鳴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響,都要急。
工人們走路都帶著風,臉上沒了往日的嘻嘻哈哈,只剩下那是莊重。
甚至帶著點視死如歸的決絕。
每個人心裡頭那團熱血,都在「咚咚」地跳,跟那鍛壓機的節奏一個樣。
蘇雲站在辦公室的窗前,手插在兜里,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為了這一天,他準備了十個月,也等待了十個月。
從第一顆覆銅鋼子彈下線,到坦克的轟鳴,再到計算機的問世。
他像是個不知疲倦的裱糊匠,拼了命地給龍國這間漏風的屋子加固。
能做的,他做了。
不能做的,他也咬著牙,硬著頭皮去做了。
甚至連數控工具機這種「作弊器」,他都毫不猶豫地扔了出來。
可是。
當這一刻真的兵臨城下,當那戰火真的燒到了鴨江邊上。
蘇雲的心,還是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那種感覺,就像是看著自家的孩子,雖然穿上了防彈衣,拿上了新槍。
但面對的,是一群武裝到牙齒的惡狼。
蘇雲太清楚這次的對手是誰了。
那是鷹國啊。
那個號稱「上帝之地」的超級大國,那個擁有藍星最強海洋霸權的巨無霸。
他們的工業體系,完善得讓人絕望。
他們的戰爭潛力,恐怖到讓任何一個戰略家都頭皮發麻。
那是真正的「鋼鐵洪流」,是真正的「火力覆蓋」。
咱們現在的這點家底,跟人家比起來,微不足道。
這其中的鴻溝,不是靠幾件先進武器就能瞬間填平的。
這是綜合國力的碾壓。
「呼——」
蘇雲長出了一口氣。
模糊了玻璃外那些忙碌的身影。
「盡人事,聽天命吧。」
他在心裡默默念叨了一句,雖然他是唯物主義者,但這會兒也只能這麼寬慰自己。
走一步看一步,只要骨頭不軟,總能磕掉對方幾顆牙。
就在這時候。
「咚咚咚——」
一陣敲門聲響起,不急不緩,卻透著股子沉穩的力道。
直接打斷了蘇雲那紛亂如麻的思緒。
蘇雲回過神,整理了一下衣領,轉過身去。
「進。」
門被推開。
一股子肅殺的寒氣,混合著淡淡的菸草味,順著門縫就鑽了進來。
來人一身戎裝,身姿挺拔如松,肩膀上的將星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正是馮振邦。
只是相比於前幾日在會議室里的激昂,此刻的他,多了幾分沉靜。
那是大戰將至,主帥特有的那種「靜氣」。
蘇雲不敢怠慢,立馬迎了上去。
他手腳麻利地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熱茶,推到來人跟前。
「馮司令,快請坐。」
「喝口熱茶暖暖身子,外邊風大。」
馮振邦擺了擺手,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擠出了一絲難得的笑意。
「什麼司令不司令的。」
「在這屋裡,咱們就是兄弟倆,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
「你還是叫我老馮,聽著順耳,也親切。」
蘇雲笑了笑,也沒堅持,半開玩笑地回了一句。
「那豈不是顯得我沒大沒小了?」
「您可是要去帶兵出征的大英雄,我這小廠長,哪敢造次。」
面對蘇雲的戲謔,馮振邦這次卻沒有接茬。
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
那種氣氛的突變,讓蘇雲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馮振邦端起茶杯,卻沒喝,只是用手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像是要從這點溫度里,汲取一點力量。
「上邊的調令,剛剛下來了。」
馮振邦的聲音很低。
「我帶第一批部隊過江。」
「等隊伍集結完畢,即刻動身,一刻都不耽誤。」
說完這話,馮振邦把茶杯放下,右手下意識地拍了拍大腿。
眼神飄向窗外,看著那漫天的落葉,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蕭瑟。
那是英雄的惆悵,也是對前路未卜的擔憂。
蘇雲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也不是滋味。
他平時是不抽菸的,嫌嗆。
但他拉開抽屜,在最裡面摸索了半天,翻出一包平時招待客人用的香菸。
笨拙地撕開包裝,磕出一根,遞到了馮振邦的面前。
「老馮,來一根?」
馮振邦愣了一下,看了看煙,又看了看蘇雲。
也沒客氣,伸手接了過來。
「咔嚓。」
火柴劃燃,橘黃色的火苗跳動了一下,點燃了菸絲。
馮振邦深深地吸了一口,那煙霧在他肺里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來。
青色的煙霧繚繞在兩人之間。
沉默。
良久。
馮振邦終於開口了。
這一刻,他不是那個威震三軍的司令員。
只是一個即將遠行的老兵,在跟自己的兄弟掏心窩子。
「小蘇啊……」
「打了半輩子的仗,從南打到北,從死人堆里爬出來。」
「說句你不愛聽的大實話。」
「我是真的……不願再打仗了。」
馮振邦的手指夾著煙,微微有些顫抖。
「龍國這幾十年,死了太多人了。」
「我的那些老兄弟,那些戰友,還有手底下那些還沒娶媳婦的兵。」
「就像是這窗外的落葉一樣,一茬接一茬地倒下。」
「有時候做夢,全是他們的臉,一個個血肉模糊地看著我。」
「問我:老馮,咱們啥時候能過上太平日子啊?」
馮振邦的眼眶紅了,聲音也變得哽咽起來。
「這次去半島,那是跟世界第一強國硬碰硬。」
「打完這一仗,不知道身邊的人還能剩下多少。」
「甚至我馮振邦這把老骨頭,能不能回來,那都是個未知數。」
蘇雲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一樣。
他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比如「必勝」,比如「保重」。
但在這種沉重面前,所有的語言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馮振邦彈了彈菸灰,苦笑了一聲。
「不過,我想好了。」
「如果我命大,還能活著回來。」
「我就打報告,解甲歸田,不幹了!」
他轉過頭,看著蘇雲,眼神里突然多了一絲嚮往的光彩。
「到時候,就在你這111廠,你給我弄個一畝三分地。」
「我不當什麼司令了,我就在這兒種種地,養養雞。」
「聽著你們廠里的機器響,看著咱們造出來的坦克跑。」
「那種日子,我覺得比當神仙都舒坦。」
種地。
這是刻在每一個龍國人骨子裡的DNA。
哪怕是百戰名將,到了最後,想的也是那一片黃土地。
馮振邦似乎是打開了話匣子,指了指腳下的這片土地。
「蘇雲,有件事兒,你可能不知道。」
「這111廠的地界,當年還是我帶兵攻下來的。」
馮振邦的思緒,仿佛一下子飄回了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
「那時候,這裡還是一片荒灘,盤踞著一夥頑固的敵人。」
「那場戰鬥,打得那叫一個慘烈啊……」
「咱們一個突擊團,硬是頂著敵人的機槍沖。」
「地都被血染紅了,一腳踩下去,那是泥漿混著血水。」
「我的警衛員,才十八歲,就為了給我擋一顆子彈……」
馮振邦的話講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那些痛苦的回憶,重新壓回心底。
那是他心裡永遠的傷疤,揭開一次,就疼一次。
「嗨,你看我,這都要出征了,提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幹啥。」
馮振邦擺了擺手,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
蘇雲依舊沉默著。
他看著眼前這個有些佝僂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這就是龍國的軍人啊。
他們怕死嗎?
怕。
誰不怕死?誰沒有爹娘?誰不想老婆孩子熱炕頭?
如果可以自由自在地發展,如果沒有那些強盜拿著槍指著你的頭。
誰特麼願意去打仗?
誰願意去那冰天雪地里,跟武裝到牙齒的敵人拼命?
龍國人,其實是這個世界上最容易滿足的一群人。
咱們只想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種種地,喝喝酒。
看著莊稼長勢喜人,看著孩子一天天長大。
這就是咱們眼裡的幸福,簡單,卻又實在。
可是。
這個世界,它不講道理啊。
它不讓你安生啊!
你想種地,人家想搶你的地。
你想過日子,人家想拆你的房。
把你逼到了牆角,退無可退。
這時候,原本只想拿鋤頭的手,就只能拿起槍。
原本只想流汗的身體,就只能去流血!
「老馮,你一定要回來」
蘇雲給馮振邦的茶杯里,又續滿了熱水。
「廠里我挑塊最好的,向陽的,肥沃的地留著。」
「但這地,你一定自己回來種。」
「替那些沒回來的兄弟,看著咱們龍國,是怎麼一天天變強的!」
馮振邦愣了一下。
隨即,他哈哈大笑起來,笑聲豪邁。
他摁滅菸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軍裝,把那頂軍帽端端正正地戴在頭上。
「好!」
「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