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島的夜，冷得像有人拿刀片刮骨頭。
鷹軍全線退去。
但前線陣地上，沒有人睡覺。
活著的人彎著腰修塹壕、搬傷員、清彈殼。
鐵鍬戳進凍土裡，發出「嚓嚓」的悶響。
偶爾夾著一兩聲壓得很低的呻吟。
那是傷員在忍著不叫出聲。
沒人說話。
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
身邊空出來的位置太多了。
多到讓人不敢去數。
——
前線指揮部。
一盞馬燈掛在帳篷正中央。
昏黃的光照著沙盤上插滿的紅藍旗幟。
馮振邦站在沙盤前面，一動不動。
通訊兵在他身後不斷念著戰報。
一封接一封。
「26團報告——今日傷亡超過百分之三十。」
「58團報告——傷亡超過百分之五十，三個連失去建制。」
「336團七連——」
通訊兵的聲音明顯卡了一下。
「原編制一百二十人。」
「截至目前，僅存十七人。」
十七個。
從一百二十，到十七。
馮振邦的指關節捏得咔吧響。
他什麼都沒說。
通訊兵還在念。
「38團遭遇鷹軍兩個團兵力圍攻——」
「獨立團側翼被突破——」
「炮兵陣地遭空襲，損失火炮九門——」
每一條戰報，都是用人命寫的。
馮振邦閉了一下眼睛。
戰場上死的每一個人，都是誰家的兒子。
是誰家的丈夫。
是誰家的父親。
參謀長吳志遠從帳篷外走進來。
滿身寒氣，臉色比外面的天還黑。
「裝甲情況怎麼樣？」馮振邦沒回頭。
吳志遠在沙盤旁邊站定。
「咱們的龍威跟鷹國裝甲師正面交了手。」
他語調沉得像壓了鉛。
「單車性能沒問題，打謝爾曼跟切豆腐一樣。」
「但——數量差得太遠了。」
「他們一個裝甲師能鋪兩百輛坦克上來。」
「咱們全線加起來才多少？」
馮振邦當然知道多少。
不夠。遠遠不夠。
111廠的產能已經拉滿了。
但工業底子擺在那，不是一天兩天能追上的。
「最要命的還是天上。」
吳志遠的聲音又壓低了幾分。
「鷹國空軍全面出動之後，前沿陣地被反覆炸。」
「嘯龍高射炮本來是咱們的殺手鐧。」
「結果鷹國用箔條干擾，雷達直接失靈。」
「命中率暴跌。」
「有個炮組打了三十多發，一架都沒摸著。」
馮振邦沉默了很久。
帳篷里只剩馬燈的火苗在晃。
影子映在帆布上，跟著一起晃。
他慢慢抬起右拳。
「砰！」
砸在沙盤邊框上。
桌面震了一下，幾面小旗歪倒了。
「再給我們一年。」
「哪怕半年。」
「坦克產量跟上來了。」
「飛行員訓練出來了。」
「怎麼可能打成這樣？」
吳志遠沒接話。
因為沒法接。
現實就是現實。
半年太長了。
鷹國不會給你時間，哪怕半天。
帳篷里的氣壓低到了冰點。
就在這時候。
帳篷帘子被猛地掀開。
通訊參謀連跑帶撞地沖了進來，手裡舉著一封電報。
腳下絆到什麼東西，差點摔倒。
但他顧不上了。
「馮司令！」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馮振邦猛地轉頭。
今晚聽了幾十條噩耗之後。
「好消息」這三個字，簡直像另一個世界的語言。
「什麼好消息？」
參謀深吸一口氣，像是怕自己說快了漏掉幾個字。
「龍都來電——」
「我們自己的空軍，要來支援前線了！」
帳篷里安靜了足足兩秒。
馮振邦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空軍？」
他的眼睛瞬間亮了。
像暗夜裡突然划過一道閃電。
「我們龍國——有空軍了？！」
吳志遠也猛地站直了身子。
通訊參謀把電報雙手遞上。
馮振邦一把接過來。
眼睛掃過第一行。
第二行。
第三行。
然後他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僵住了。
從狂喜，到困惑，到茫然。
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涼水。
他把電報翻了個面。
又翻回來。
確認自己沒看錯。
「你管——一架飛機——叫空軍？」
通訊參謀挺了挺胸脯，絲毫不虛。
「司令，這可不是普通飛機！」
「是111廠造的新型戰鬥機！」
「已經實戰檢驗過了！」
「一架，幹掉了鷹國四架F-86佩刀，三架B-29轟炸機！」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眼睛都在放光。
馮振邦捏著電報，沉默了很久。
一架打七架。
這戰績確實離譜。
從騰龍步槍到游龍火箭炮。
從巨龍狙擊榴到威龍坦克。
從嘯龍高射炮到現在的戰鬥機。
蘇雲造的每一樣東西拿出來，都是改變戰局的大殺器。
他嘆了口氣。
「這小子果然從沒讓人失望過。」
「連戰鬥機都能搞出來。」
「搞出來就是頂級的。」
但嘆完氣，理智還是壓過了情緒。
他把電報放在桌上，手指點了點紙面。
「可就一架飛機。」
「對面四百架次輪番上陣。」
「你讓一架飛機去幹什麼？堵槍眼？」
帳篷里又安靜了。
吳志遠站在旁邊，看著馮振邦的側臉。
「老馮。」
馮振邦抬眼。
「你還記得五溪山脈剿匪那回不？」
馮振邦眉頭微動。
吳志遠靠在桌邊，語氣依舊不緊不慢。
「111廠第一次把巨龍狙擊榴送到前線的時候。」
「你拿著那玩意兒翻來覆去看了半天。」
「嘴裡就一句話——就這？管用嗎？」
馮振邦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起來了。
後來那東西在戰場上開火。
一槍一個碉堡。
是他從沒見過的火力。
吳志遠看他表情，知道戳對地方了。
「老馮，咱們跟蘇雲打交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這個年輕人身上發生任何奇蹟——」
「都屬於正常現象。」
馮振邦愣了一下。
他搖了搖頭，不再糾結。
低頭又看了一遍電報。
一架飛機。
確實少。
但哪怕只是攔住五架敵機的空襲。
那些趴在壕溝里挨炸的戰士，就能少死幾個人。
反正現在也沒有別的辦法。
馮振邦深吸一口氣。
目光重新變得鋒利。
「傳我命令——」
「將空軍編入前沿作戰序列。」
「即刻起，對壓力最大的防區實施空中火力支援。」
「優先支援336團方向。」
通訊參謀敬了個禮，轉身跑了出去。
帳篷帘子落下來，擋住了外面的風雪。
馮振邦轉回身，面對沙盤。
目光落在那些歪倒的小旗上。
他伸手，一面一面地扶了起來。
一面都沒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