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島前線。
平城收復以後，戰場難得安靜了幾天。
當然，這個安靜不是說真沒動靜。
鷹軍往南撤，重新整理防線，補兵，補炮，補臉面。
龍軍這邊也一樣。
陣地要修，傷員要送，彈藥要補，部隊要重新展開。
前幾天打得太狠，很多部隊連喘氣的功夫都沒有。
現在終於能坐下來喝口熱水，可所有人心裡都明白，這不是戰爭結束了。
這只是下一拳揮出去之前，雙方同時收了收胳膊。
指揮部里。
桌上的作戰圖攤著。
前線報告也放著。
馮振邦今天卻少見地沒有盯著地圖。
他的目光，全落在面前那面連隊旗上。
上面是336團七連的番號。
旗面已經破得不像樣子。
邊角被燒焦了一塊，布料上全是彈孔，有些地方被撕開，又被人用粗針線歪歪扭扭縫過。
旗杆下半截還有干截泥。
泥里混著血，顏色發黑。
這面旗，是上午在後方醫院，李衛國交給他的。
病房裡，躺著的七連戰士已經沒幾個了。
有的沒了胳膊。
有的少了腿。
有的臉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說話都漏風。
他們看見馮振邦進來，還是一個個想撐著坐起來。
護士趕緊攔。
馮振邦也趕緊按住他們。
「躺著，都躺著。」
這些孩子，很多人看起來比他家裡晚輩大不了多少。
結果一場仗下來，身上已經找不到幾塊完整地方。
按理說，見到馮振邦，他們該有太多話要說。
說敵人的飛機怎麼炸他們的。
說坦克怎麼壓上來的。
說身邊的兄弟怎麼一個個倒下的。
甚至還能說自己也疼，也怕。
可見到馮振邦，他們格外的沉默。
最後，還是李衛國先開口。
「司令。」
「七連傷亡太大……」
「是不是要撤銷番號了？」
李衛國問完，病房裡一下安靜了。
十幾雙眼睛全看著馮振邦。
馮振邦當時沒有馬上回答。
因為他知道，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
部隊有部隊的規矩。
一支連隊傷亡太重，短時間內無法補充重建，通常就會撤銷番號，把剩餘人員補進其他單位。
從管理上講，這沒毛病。
可人不是帳本上的數字。
番號也不只是一串編制。
尤其是七連這種連隊。
他們守住的，不只是一塊陣地。
還有一口龍軍絕不後退的氣。
李衛國問完之後，李大柱也看向他。
用最低的聲音補了一句。
「司令，我們剩下的人，補到別的部隊都行。」
「可那面旗……」
「能不能給我們留下？」
「我們不想那些死在陣地上的兄弟，連最後一個共同的名字都留不住。」
馮振邦當時只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表態。
只是從李衛國手裡接過那面旗。
然後對所有人說了一句。
「我先帶回去。」
「這件事，我要認真想一下。」
現在。
那面旗就擺在桌上。
馮振邦坐在椅子裡，手指輕輕壓在旗面邊緣。
粗糙。
發硬。
他不是沒見過硬仗。
也不是沒見過傷亡。
可七連這次，還是讓他心裡難受得厲害。
戰鬥日誌他早就看過。
白紙黑字，寫得很簡單。
「敵轟炸機群臨空，三號戰壕被毀。」
「敵裝甲部隊十五輛謝爾曼，一輛潘興，步兵約兩個營。」
「我連反坦克火力不足。」
「反坦克排馬長勝率部擊毀敵坦克三輛。」
「戰士小石頭以集束手榴彈炸斷敵潘興履帶，後犧牲。」
「連長李大柱率殘部發起反衝鋒。」
「全連傷亡超過九成，陣地未失。」
小石頭。
李大柱。
李衛國。
馬長勝。
還有那些日誌里連名字都沒來得及寫全的戰士。
他們把七連打成了一塊鐵。
現在讓馮振邦把這塊鐵拆了，分到別處去？
他做不到啊。
可問題也擺在眼前。
七連殘了。
殘到短時間內根本沒法再按普通步兵連使用。
十來個傷員，就算全是鐵打的，也撐不起一個連的戰鬥任務。
番號保留，怎麼保？
人從哪裡來？
補上來的人，能不能接住七連這股勁？
如果只是隨便塞一批新兵進去，把番號掛起來，那也不是保留七連精神。
那是拿七連的血當招牌。
馮振邦最討厭這種事。
他寧願不做，也不能糊弄。
所以他為難。
真的為難。
手摸著旗面。
指尖碰到一處彈孔邊緣。
布料已經硬了。
是血干硬的。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門帘被一把掀開。
吳志遠風風火火地走進來。
「老馮！」
「111廠來信！」
馮振邦抬頭看他。
吳志遠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喘了口氣。
「小蘇讓人加急送來的。」
一聽蘇雲兩個字，馮振邦的眼神動了一下。
但他一開始也沒太往深處想。
前些天他剛給蘇雲寫過表彰信。
這會兒蘇雲回信，大概率是幾句感謝，幾句保證繼續努力。
馮振邦接過文件袋，拆開火漆。
裡面是厚厚一摞材料。
最上面還有一封信。
他先拿起信。
剛看前幾行，神色還算平靜。
「這小子，倒是客氣。」
可越往後看，他的腰背就一點點坐直了。
再往後，眼神都變了。
吳志遠本來還想倒杯水，見他表情不對，立刻停下。
「怎麼了？」
「小蘇說什麼了？」
馮振邦沒立刻回答。
他又把信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像是怕自己看錯。
到最後，他乾脆把地圖往旁邊一推，把蘇雲寄來的文件全部攤開。
指揮部里只剩紙張翻動的聲音。
吳志遠更好奇了。
「老馮，小蘇在信里說什麼了？」
「小蘇這次，不是來談一件裝備。」馮振邦的眼神已經不像剛才那般沉悶。
「他是在談一套新打法。」
吳志遠眉頭一挑。
「新打法？」
馮振邦點頭，把其中一頁遞過去。
「小蘇在信里說，未來戰場，龍軍需要一支能敵後偵察、破襲、引導火力、低空突擊配合，執行特殊任務的精銳部隊。」
「111廠正在試製一種叫直升機的新裝備。」
「這種裝備能垂直起降，不依賴機場跑道，可以在山地、峽谷、雪原里快速投送小隊。」
「他希望前線提前挑人，組建一支試驗性質的精銳部隊。」
「讓裝備、戰術、戰士之間的配合，提前磨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