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遼盆地。
那是一片被冰雪凍土覆蓋的荒原。
零下二三十度的風,刮在人臉上,像小刀一樣。
白毛風一起,天地幾乎連成一片。
別說認路了,人站在幾米外,都只能看見一個模糊影子。
往日這種地方,少有人來。
太冷。
太荒。
但現在,一支車隊偏偏闖進來了。
卡車破舊。
車上設備不算齊。
棉衣也不夠厚。
隊裡有老師。
有石油工人。
還有剛從學校里抽調來的學生。
裡面甚至還有不少女學生。
她們穿著厚重的老式棉襖,圍巾裹住半張臉。
儘管經驗少,力氣小,但眼睛始終亮亮的。
這支隊伍正是龍國第一支石油勘探隊。
勘探隊到達第一處區域時,風雪正大。
隊員下車的時候,幾乎是互相拽著走。
不拽不行。
一陣風過來,人真能偏出去好幾步。
鑽探隊長趙鐵成把帽檐壓低,歪著脖子喊:
「先紮營!」
「設備固定!」
「人別單獨走!」
眾人立刻忙活起來。
搭帳篷。
搬設備。
挖雪坑。
固定井架。
大家效率很高,營地很快搭建完成,勘探工作也隨之開始。
隊伍里,負責組織勘探工作的老教授姓周,五十多歲的人,頭髮已經白了不少。
他懷裡揣著一份資料。
那是從龍都轉來的重點勘探指引。
上面標著幾個坐標,還有地層推測。
周教授不知道資料從哪來。
上面也沒寫太多來源。
可他知道一件事。
既然國家把這份資料交給他們,就說明國家需要他們去驗證。
他每天抱著圖紙和地質資料,帶著學生們一處一處比對。
構造帶。
沉積層。
岩芯變化。
勘探露天作業,比大家想像中的困難多了。
手腳最先受不了。
手套稍微薄一點,手指就像被針扎。
面罩上很快結霜。
睫毛也結冰。
眨一下眼,都覺得眼皮被扯得疼。
此外,喝水難,如廁難,儀器保溫難。
很多時候,人在外面待幾分鐘,寒氣就能順著衣領鑽進骨頭縫裡。
可沒人喊退。
一個女學生叫林月,負責記錄岩芯資料。
她手指凍得裂開,裂口裡滲著血。
有人看不過去,勸她。
「小林,你去帳篷里暖一暖。」
「這活讓我們男同志來。」
林月臉凍得發紅,睫毛上還掛著冰碴。
她卻直搖頭。
「我沒事。」
「國家缺油,不分男女。」
這話一出口,男同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最後只憋出一句:
「那你手凍了可別硬撐。」
林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已經紅腫,關節處裂開幾道小口子。
她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又拿起鉛筆。
「等記錄完再說。」
這就是建國初期的姑娘。
沒有什麼花里胡哨的口號,也不天天把「我是女的」掛嘴邊。
國家需要的時候,她們能頂上去。
男人能吃的苦,她們一樣吃。
男人能扛的擔子,她們一樣往肩上放。
真正的巾幗不讓鬚眉。
勘探結束,鑽探工作很快開始。
黑色的鋼架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很顯眼。
像一根釘子,硬生生釘進荒原。
鑽機轟鳴。
第一口井打下去,大家都很緊張。
地層樣本一段段取上來。
周教授帶著學生圍著岩芯看。
記錄。
比對。
測量。
每一個數據都不敢馬虎。
可結果不理想。
沒見油。
第二口井,還是沒有。
第三口井,仍然失敗。
連續幾次下來,隊伍里的氣氛肉眼可見地低了下去。
人不是機器。
一直挨凍,一直幹活,一直沒結果,誰都會有點泄氣。
更麻煩的是,設備也開始出問題。
天氣太冷,零件凍得發脆。
潤滑油也不好用。
鑽杆卡過兩次。
有一台小發電機還罷工了半天,趙鐵成帶著人拆開修,手剛碰到鐵皮,差點粘上去。
凍傷也開始多了。
腳趾發麻。
耳朵凍紫。
手指裂口。
帳篷里的煤不多,取暖得省著用。
再這麼耗下去,隊伍撐不了多久。
……
又一次失敗後,終於有人忍不住了。
是隊裡一個年輕技術員。
他看著岩芯箱,問道。
「周老師。」
「會不會……資料有誤?」
這句話問出來,沒人責怪他。
因為大家心裡其實都閃過這個念頭。
坐標這麼精確,連地下的事都敢打包票,聽起來太神了。
周教授蹲在雪地里,手裡拿著一塊岩芯,看了很久。
風吹得他眼睛都紅了。
過了一會兒,他才站起來。
「懷疑,可以。」
「做學問,本來就不能盲信。」
聽到這話,學生們心裡一沉。
周教授繼續說道。
「但我們現在不是坐在教室里爭論一道題。」
「龍國各行各業都急需巨量石油。」
「前線要油,工廠要油,國家發展也要油。」
「這副擔子,已經壓到我們肩上了。」
他說著,指了指不遠處鑽井。
「資料可能有誤。」
「我們也可能一無所獲。」
「但只要還有一絲希望,就不能放棄。」
他頓了頓,是給大家,也是在給自己下決心。
「繼續探測。」
「再堅持堅持。」
「萬一呢?」
「現在是祖國需要我們的時刻,咱們就堅持到最後一刻。」
聽完,學生們一個個抬起了頭。
林月低頭看了看自己裂開的手,又把記錄本抱緊。
「我還能繼續。」
其他學生也跟著點頭。
「我也能幹。」
「繼續。」
「凍不死人就繼續。」
於是第二天,鑽機又響了。
風雪壓我頭,我自仰天笑。
說得正是現在的勘探隊。
他們被風雪吹得睜不開眼。
被凍得手腳發麻。
被失敗反覆打臉。
可只要天一亮,還是照樣起身,照樣扛設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