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鑽探設備繼續轉場。
按照資料上標出的構造帶,一點點往前摸。
說實話,過程很折磨。
第四口井,沒有。
第五口井,沒有。
第六口井,還是沒有。
隊伍士氣肉眼可見地低了下去。
人可以靠信念撐一陣。
但信念不是棉衣,也不是熱飯。
它不能直接讓凍傷的腳趾恢復知覺。
也不能讓快見底的物資自己變多。
幾天後,物資已經開始緊張。
帳篷里晚上冷得厲害,大家睡覺都得擠在一起。
有人半夜被凍醒,睜眼看見帳篷頂上結著一層霜,愣了半天,又默默把被子往旁邊同伴身上拉了拉。
林曉的手裂得更嚴重了。
指節像被刀割過。
每次拿鉛筆,傷口都會疼得她輕輕吸氣。
周老師看不下去,低聲勸她:
「林曉,你休息一天。」
「記錄的事讓別人來。」
林曉搖頭。
「老師,我記得住前幾口井的數據。」
「地層變化我最熟。」
老師皺眉:
「手都這樣了。」
林曉把手藏進袖口,反而笑了一下。
「沒事。」
「疼說明還沒凍壞。」
她蹲在雪地里,繼續拿著放大鏡看岩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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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看著,林月忽然愣住。
岩芯顏色不太一樣。
層理也不太一樣。
她連忙翻開資料,比對了一遍又一遍。
越看,心跳越快。
這些特徵,和書上說的含油層越來越接近。
「周老師!」
她忽然喊了一聲。
周教授立刻走過去。
「怎麼了?」
林曉把岩芯遞過去。
「這個地層變化……和資料里寫的越來越接近了。」
周教授接過岩芯,只看了幾眼,臉色也變了。
他沒有立刻高興。
搞地質的人,最怕提前高興。
因為地下的東西,總愛跟人開玩笑。
但他的手,已經忍不住微微發抖。
隊長也趕了過來。
三個人圍著岩芯看了很久。
最後,隊長低聲問。
「還打嗎?」
周教授抬頭看了一眼物資帳篷。
大家都知道。
剩下的燃料和物資,最多只能支撐最後一口井。
如果這口井還是不行,他們就必須撤回去補給。
一撤,一來一回就是很久。
甚至可能因為冬季條件太差,整個計劃都要拖後。
周教授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把資料合上。
「打。」
「最後一口。」
「就按這個位置。」
夜色降下來時,鑽機再次轟鳴。
寒風裡,井架像一根孤零零的骨頭,立在荒原上。
所有人都圍在附近。
沒人回帳篷。
因為大家都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次機會。
鑽杆一點點往下。
一米。
十米。
百米。
時間變得特別慢。
林月抱著記錄本,手指已經凍得沒什麼知覺。
周教授站在旁邊,嘴唇抿得很緊。
趙鐵成也不說話了,只是一遍遍檢查井口。
到了關鍵深度時,泥漿壓力突然變了。
技術員臉色猛地一白。
「不對!」
「壓力異常!」
周教授心裡猛地一跳。
他幾乎是下意識喊出來。
「所有人後撤!」
「穩住井口!」
隊長反應也快,立刻吼道。
「都往後退!」
「別圍著!」
「快!」
人群剛退開沒多久,井口忽然傳出一陣沉悶的聲響。
像有什麼東西在地下憋了太久,終於找到了出口。
下一秒。
轟——
黑色原油猛地噴了出來。
不是一點。
也不是一線。
而是一股黑色噴泉,直直衝上寒風。
油柱衝上半空,在寒風裡炸成一片黑色的雨。
黑色原油噴出來的時候,現場真沒人反應得過來。
不是大家沒見過油。
而是沒人見過這種場面。
那油不是慢慢滲出來的。
也不是像水龍頭壞了那樣滴滴答答。
它是「轟」一下,從地底下衝出來,像一條黑色的龍,硬生生頂開風雪,往天上竄。
寒風一吹,油花炸開,落在雪地上。
白雪瞬間被染黑。
很快,井口附近就積起了一片黑乎乎的油潭。
原油味道很沖。
帶著一股刺鼻的、厚重的氣味。
可這會兒沒人嫌它難聞。
對勘探隊來說,這味道簡直比過年鍋里的肉還香。
周教授站在雪裡,眼睛死死盯著井口。
風吹得他棉帽上的毛邊亂飛,臉也凍得發青,奇怪的是此刻完全感覺不到冷。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旁邊學生嚇了一跳。
「老師,小心!」
周教授沒停。
他走到油潭邊,慢慢蹲下去。
然後伸出手,顫巍巍地碰了一下那黑色液體。
指尖沾上油。
又黑,又亮。
黏稠得很。
周教授把手抬到眼前,看了很久。
那一刻,他像一個老兵,終於看見了自己守了一輩子的陣地上,升起了旗。
「沒錯了……」
「是石油!」
「這真的是石油!」
「咱們發現的,極有可能是一座超級油田!」
所有人都知道。
如果只是普通油層,絕不可能這樣噴。
一個探測樁都能噴成這樣,那說明什麼?
說明他們腳下這片凍土下面,是一座豐度極高、儲量極大的超級油田!
超級油田啊。
這四個字,平時放在報告裡都不敢隨便寫。
這話一出,周圍還是沒人馬上歡呼。
因為幸福來得太突然,腦子真會短路。
前幾天,他們還在風雪裡被凍得手腳發麻。
一口井失敗。
兩口井失敗。
三口井失敗。
物資快見底,煤也得省著燒。
有人腳趾凍傷,有人手指裂開,有人半夜睡不著,偷偷掉眼淚。
那時候誰心裡沒犯過嘀咕?
資料會不會錯?
他們會不會白跑一趟?
國家急需油,可偏偏他們就是找不到。
那種壓力,不是寫幾個字就能說明白的。
可現在,油噴出來了。
還是超級大油田!
周教授忽然往後一仰,直接躺倒在雪地上。
學生們嚇壞了。
「老師!」
「周老師!」
幾個人撲過去想扶他。
可周教授擺了擺手。
他躺在雪地里,看著黑沉沉的夜空,眼角有亮晶晶的東西滑下來。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教授,平時最講究體面,開會時說話都慢條斯理。
可這會兒,他躺在雪裡,哭得像個孩子。
「男兒有淚不輕彈……」
「可這一刻,怎麼忍得住啊……」
「龍國有石油了!」
「超級油田!」
「龍國終於不用再讓人卡脖子了!」
這句話一出來,現場像被什麼東西點著了。
先是林月哽咽了一聲。
緊接著,趙鐵成把帽子摘下來,朝天揮著喊。
「成功了!」
「我們成功了!」
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醒了。
下一秒,歡呼聲直接炸了。
「萬歲!」
「龍國萬歲!」
「石油萬歲!」
有人跳起來。
有人抱住身邊的人又哭又笑。
有人直接癱坐在雪地上,雙手抱著頭,哭得肩膀發抖。
這幾天的委屈,冷,疼,害怕,全都在這一刻沖了出來。
那個年代的人,有時候真讓後人看了都覺得心酸。
他們不是不知道舒服日子好。
可在他們心裡。
能讓祖國站起來,能讓國家少被別人甩臉色,能讓子孫後代昂首挺胸走路,那才是王道。
吃點苦?
受點凍?
手裂了,腳凍了,飯冷了。
這些當然難受。
可只要一想到,將來龍國的飛機不用因為沒油趴窩,坦克不用因為沒油停在倉庫里,工廠不用因為能源卡住而停工。
他們就覺得,值。
太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