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川橋。
鷹軍工兵已經完成了最後加固。
防滑鋼板一塊塊鋪在橋面上。
兩側拉起臨時纜繩。
橋跨不長,八米多點,可兩邊底下就是斷崖,深得不見底,往下一瞅,腦袋都暈。
「過橋!動作快!」
排長在橋頭吼著。
第一輛謝爾曼緩緩壓上橋面。
履帶咬住鋼板,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整座橋都被壓得微微晃了一下。
橋下的山風往上灌,嗚嗚地響。
「穩住穩住……」坦克車長趴在炮塔上,眼睛盯著橋另一頭。
一輛。兩輛。三輛。
坦克一輛接一輛爬過去。
後面是步兵,縮著脖子,把槍抱在懷裡,帽檐壓得很低。
「他媽的真冷。」一個士兵嘟囔。
「閉嘴跟上,團長在後面。」班長在後面踹了他一腳。
艾倫坐的吉普車經過橋頭時,伸手扶住車門,眼睛一直盯著橋後的山谷。
「過橋之後,所有人保持警戒。」他對車外的副官叮囑道,
「尤其是兩側山脊。眼睛給我盯死了。」
「一旦發現異常,立刻上報。」
副官應了一聲。
他能感覺到團長很緊張。
可問題是,周圍實在太安靜了。
龍軍沒有炮擊。
沒有機槍。
連冷槍都沒有。
安靜得像是真的撤走了,哪來的異常啊!
艾倫交代完,立刻縮回車裡,把領口又往上拉了拉。
他總覺得有人在看自己。
而且還是很多雙。
冷冷地,安安靜靜地,像屠夫拎著刀打量欄里的牲口。
這感覺很糟糕。
糟糕到他寧願現在山上響幾槍。
至少那樣,他心裡還能踏實一點。
車子繼續往前開。
先頭部隊進入青龍峪後,所有人都發現,這條谷道比地圖上看起來還要難受。
兩側山脊夾得很緊。
風一灌進來,就嗚嗚響。
像有人躲在山縫裡哭。
雪很深。
步兵一腳踩下去,直接沒到膝蓋。
坦克倒是能走,可速度快不起來。
車隊被迫拉成長長一條。
前面的人已經走出很遠,後面的人還在橋頭排隊。
這就是最煩的地方。
隊伍一長,指揮就難。
前面出事,後面不知道。
後面堵住,前面也撤不回來。
可現在,命令已經下了。
部隊只能繼續往裡鑽。
……
遠處山脊上。
一雙眼睛正透過望遠鏡,盯著這條長蛇。
王懷安蹲在用松枝和白雪偽裝好的掩體裡,身上披著白色偽裝布。
零下三十度的天,冷得連鼻涕都能凍住。
他一動不動。
只有手指偶爾輕輕調一下望遠鏡焦距。
鏡頭裡,鷹軍隊伍綿延數里。
坦克。
牽引榴彈炮。
補給卡車。
步兵隊列。
頭頂不時還有偵察機掠過。
那叫一個排面拉滿。
王懷安看了一會兒,嘴角慢慢翹了一下。
「好東西不少啊。」
旁邊雪堆輕輕動了一下。
張耀東湊了過來。
他眼睛亮得跟看見肉一樣。
「好傢夥,這裝備也太豪華了。」
說完,他又馬上補了一句。
「可惜,全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落後玩意兒。」
王懷安差點被他逗笑。
他放下望遠鏡,看了張耀東一眼。
「你小子才過幾天好日子啊?」
「謝爾曼、105毫米榴彈炮、自行高炮,在你眼裡都成落後玩意兒了?」
張耀東一臉理所當然。
「本來就是嘛。」
「謝爾曼又重又高,裝甲還薄。」
「跟咱們龍威比,差出八條街。」
他說得特別自然。
就像謝爾曼真是什麼路邊破三輪。
王懷安笑罵了一句。
「你現在口氣是真大。」
「當年為了一把歪把子,你能跟我打起來。」
「現在倒好,謝爾曼坦克都看不上了。」
張耀東一點不臉紅。
「那能一樣嗎?」
「以前咱們窮啊。」
「給我一門迫擊炮,我能當寶貝供著。」
「現在咱們有龍威,有游龍,有自動步槍。」
他說到這裡,還往山下看了一眼。
「再看這堆破爛,一點提不起興趣。」
王懷安聽得直搖頭。
這人啊,真是由儉入奢易。
不過話說回來,他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
以前看見鷹軍裝備,心裡多少發怵。
現在再看,第一反應已經不是怕。
而是琢磨怎麼一口吃掉。
這種變化,說起來挺簡單。
可沒人知道,簡單背後,是111廠多少工人、機器,日夜不停熬出來的。
張耀東盯著山下隊伍,越看越坐不住。
「他們怎麼這麼慢?」
「這幫鷹國佬是在散步嗎?」
他搓了搓手。
「老王,要不我去打頭陣?」
王懷安頭都沒回。
「不行。」
張耀東立刻垮下臉。
「我還沒說怎麼打呢。」
「你不用說。」
王懷安太了解他了。
這小子一開口,後面肯定就是「我帶人沖一下」「我先捅他們一下」「我保證不亂來」。
保證?
張耀東的保證,聽聽就行。
真信了,那才是腦子進雪。
王懷安壓低聲音說道:「指揮部要求務必全殲。」
「不是打散,不是擊退,是全殲。」
「你現在先出場,把鷹國佬嚇跑了怎麼辦?」
「先放大部隊進來。」
「等火力覆蓋之後,再由你去斷後路。」
一聽「斷後路」,張耀東眼睛一下又亮了。
「這個活好。」
王懷安立刻瞥了他一眼。
「好是好,但你給我記住。」
「這次對面是陸戰一師,還有北極熊團。」
「不是普通雜牌。」
「別瞎沖。」
他說這話不是裝老成。
是真不放心。
張耀東這個人,打仗是真狠,膽子也是真大。
可犯紀律也跟喝水一樣順手。
當初王懷安還是大頭兵的時候,張耀東已經是排長了。
現在王懷安都當師長了,張耀東還只是團長。
為啥?
還用問嗎?
張耀東能打歸能打,脾氣也是真能惹事。
張耀東一聽他又開始念,趕緊擺手。
「知道了知道了。」
「你現在越來越囉嗦了。」
王懷安冷笑。
「我囉嗦是為了讓你活久點。」
「你要是給我壞了大局,回去我不收拾你,鄭司令也能把你皮扒了。」
張耀東嘴角抽了一下。
鄭天雷那張黑臉一浮出來,他頓時老實了不少。
「行行行。」
「聽命令。」
「這回聽。」
王懷安這才重新拿起望遠鏡。
山下,鷹軍先頭部隊已經逐漸深入谷道。
後續坦克還在過橋。
榴彈炮營的車輛也開始往裡挪。
補給車隊拉得很長。
這條蛇,還沒完全鑽進袋子。
不能急。
王懷安招來通訊員,低聲下令。
「傳下去。」
「繼續隱蔽。」
「沒有命令,一槍不准放。」
「讓鷹軍全部進入伏擊圈。」
通訊員貓著腰退了下去。
命令很快沿著山脊傳開。
一個個雪窩裡,戰士們趴著不動。
身上蓋著偽裝,槍口從雪層下探出來。
火箭炮已經裝填完畢。
機槍手輕輕打開保險,又把手套往下拽了拽,確保手指能穩穩扣住扳機。
有人緊了緊頭盔。
有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還有人盯著山下那些鷹軍坦克,眼神透著緊張。
雪還在下。
風還在刮。
整個青龍峪白茫茫一片。
遠遠看去,山脊上什麼都沒有。
只有雪。
只有樹。
只有冷風吹過松枝時,發出的沙沙聲。
可在這片安靜下面,火箭炮、機槍、反坦克武器,還有成片成片的戰士,都已經把呼吸壓到了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