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軍太卑鄙了。」
「連毒氣彈都用上……」
王根生咬著牙，趴在雪坑邊，看著前面那片陣地。
剛才還在響槍。
剛才還有兄弟在那邊喊話，在那邊罵鷹軍。
可現在，那裡只剩下一層黃綠色的霧，貼著雪地慢慢爬。
沒有爆炸。
沒有火光。
旁邊幾個戰士也都盯著那片毒霧，臉上全是怒意。
有人牙關咬得咯咯響，有人攥著槍管。
打仗死人，他們不是沒見過。
炮彈炸碎人，子彈打穿胸口，刺刀捅進肚子，這些都是家常便飯的場面。
可毒氣不一樣。
不是衝著你痛快來一刀。
它讓你喘不上氣，讓你爛，讓你疼，讓你明明還活著，卻一點點被拖進鬼門關。
這種事，真不是人幹的。
「我今天就算死，也得乾死這幫噁心人的傢伙！」
王根生猛地站起來，抓起槍就要往前沖。
話音剛落，身後幾個戰士跟著吼了起來。
「干他娘的！」
「衝下去乾死鷹國鬼子！」
幾個人跟著就要朝毒霧方向衝過去。
他們不是不怕死。
誰家裡沒有爹娘？
誰不想活著回去吃口熱飯？
可兄弟們被毒氣放倒，鷹軍卻在谷底繼續往前走。
這場面換誰看了都得上頭。
只是，他們剛邁出兩步，就被宋夏義一把薅住後領，硬生生拽了回來。
「都給我站住！」
王根生被拽得一個踉蹌，回頭看他。
「連長！你別攔我！」
宋夏義直接一巴掌拍在他鋼盔上。
「我不攔你，難道看你去送死？」
王根生胸口劇烈起伏。
「送死就送死！」
「我死也要咬他們一口！」
這話說得狠。
可宋夏義聽完，臉上沒有半點被激起來的表情。
他指著前方那片翻湧的黃綠色煙霧。
「這是毒氣！」
「不是子彈！」
「你穿著防彈衣能擋子彈，能擋彈片，可你告訴我，防彈衣能擋芥子氣嗎？」
王根生當然知道擋不住。
只是剛才怒火衝上頭，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衝下去。
殺一個夠本。
殺兩個賺了。
宋夏義很清醒。
「衝過去，你還沒看見鷹軍，就會倒在半路。」
「你倒了，後面的人還得冒著毒氣去拖你。」
「一個變兩個，兩個變一排。」
「到最後呢？」
「毒氣沒擋住，鷹軍沒打死，咱們自己人全賠進去。」
這一句句說出來，剛才要衝的人都僵在原地。
王根生像被抽空了力氣一樣，膝蓋一彎，整個人跪在雪地里。
「媽的……」
拳頭砸下去。
一拳一拳砸著凍硬的雪面。
「這些畜生……」
周圍戰士沉默了。
過了幾秒，一個班長低聲開口。
「連長……這樣下去，伏擊就廢了。」
他看著谷底。
毒霧正在擴散。龍軍陣地一個接一個沉默下去。
沒了火力壓制，鷹軍的隊伍已經開始加速通過青龍峪。
「他們要跑了。」
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如果讓鷹軍從青龍峪鑽過去，進入開闊地，那就危險了。
宋夏義沒有說話。
指甲死死扎進掌心。
疼。
但腦子還是清醒的。
他不能讓戰士們去冒這個險。
不能。
風又吹過來了。
黃綠色的煙霧被風卷著，往陣地方向翻湧。
無聲無息。不帶任何爆炸聲。
可就是這種無聲，比什麼都恐怖。
宋夏義盯著那片毒霧，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很老的畫面了。
宜昌。
那年他還年輕。
還不是連長。只是一個端著漢陽造的普通兵。
鬼子的飛機在頭頂轉了一圈又一圈。然後炮彈落下來。
不響。
跟今天一模一樣。
炮彈裂開，煙往外冒。先是一點點，然後鋪天蓋地。
他記得身邊一個老兵當時就變了臉色。
「毒氣！快跑！」
可跑不了。
陣地上的弟兄們倒下去一片又一片。
有人捂著喉嚨在地上打滾。
有人眼睛腫得睜不開，嘴裡往外吐血沫。
有人還在爬，爬了兩步就不動了。
活下來的也沒好到哪去。
他見過一個排長，中了芥子氣，命保住了。
但兩條胳膊上的皮潰爛了大半年，疤痕從手腕一直爬到肩膀，像被火燒過一樣。
那人後來再也沒拿起過槍。
宋夏義閉了一下眼睛。
他不能讓自己的兵變成那樣。
陣地上死一般安靜。
風把毒氣吹得更近了。
黃綠色煙霧貼著雪面滾動，翻起一層又一層。
像是在無聲嘲笑他們。
……
毒氣彈一枚接一枚落在龍軍陣地上。
沒有火光。沒有彈片橫飛。
可比炮彈更讓人絕望。
每一枚毒氣彈落地，那片區域的槍聲就會迅速稀下去。先是機槍停了。然後步槍也不響了。最後連喊聲都沒有了。
整片陣地，像被人按下了靜音鍵。
安靜得讓人頭皮發麻。
……
谷底。
艾倫扶著裝甲車，舉起望遠鏡往山脊上看。
剛才還在瘋狂噴火的龍軍陣地，現在一片死寂。黃綠色的煙霧籠罩著山坡，像裹了一層髒兮兮的紗布。
沒有槍聲了。
艾倫嘴角慢慢翹起來。
他放下望遠鏡，笑了一聲。
「哈……」
笑聲不大，但很刺耳。
「把這些龍軍都毒死。」
他又看了一眼山脊方向。
「龍軍……不過如此。」
這話說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舒坦。
十分鐘前，他還被龍軍火力壓得抬不起頭，帽子上全是泥，臉貼在雪裡，差點以為自己要交代在這條破山溝里。
現在呢？
毒劑彈一上來，局勢直接翻轉。
早知道這麼好用，還猶豫個什麼勁？
之前在奧利弗面前說什麼「突破底線」「國際災難」，現在想想，自己還真是天真得可笑。
底線？
底線是活人才有資格講的東西。
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艾倫抓起通訊器，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這裡是北極熊團！」
「毒劑彈效果顯著！龍軍陣地已全面壓制！」
「要求後方炮兵加大投射量！給我狠狠地炸！」
「重複——加大投射量！不要停！」
通訊器那頭很快回復。
「收到。炮兵營正在追加裝填。」
艾倫放下通訊器，轉頭看向副官。
「命令各營——快速通過青龍峪。」
「趁龍軍火力癱瘓，全速推進。」
「不許停。不許等。」
副官立刻轉身傳令。
艾倫重新舉起望遠鏡，看著山坡上那些翻湧的毒氣。
嘴角的笑意沒有收。
反而更濃了。
哼。
就你們？
也想當英雄？
也配？
等大軍通過青龍峪，在開闊地展開，步兵散開、坦克鋪開、炮兵架好——
到時候讓你們跑掉一個人。
我艾倫這麼多年的軍旅生涯，就算是全活到狗身上了。
他把望遠鏡別回腰間，大步朝前走去。
腳下的雪被踩得嘎吱響。
谷底的鷹軍部隊正在加速移動。
坦克引擎聲重新密集起來。
被堵住的車隊一輛接一輛往前挪。
步兵夾在車輛之間小跑，槍口朝著兩側山脊，但已經沒人真正緊張了。
因為山上，已經沒有槍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