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角大樓。
會議室里的煙味很重。
但這會兒誰都沒心思開窗，硬生生把空氣熏成了灰色。
牆上的大地圖還掛著。
半島東線，元山方向，被紅筆圈了好幾道。
昨天晚上，這個圈在很多人眼裡還是「第二個仁川」。
今天早上，它就變成了一個誰看誰頭疼的爛攤子。
哈利坐在長桌盡頭，他面前還擺著一份份急報。
【元山登陸作戰失敗。】
【陸戰一師主力失去建制。】
【第31團「北極熊團」遭毀滅性打擊。】
【奧利弗少將被俘。】
【艾倫上校下落不明，後續確認被俘概率極高。】
哈利看完急報有一會兒了。
會議室里依舊沒人敢說話。
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普通戰敗。
一個老牌海軍陸戰師。
再加一個北極熊團。
這要是放在報紙上，國內輿論能直接炸鍋。
更別說前面還剛剛丟過臉。
鷹國從來不怕輸一場仗。
可怕的是，短時間內一輸再輸，而且每次都輸得像被人按在地上抽耳光。
「該死！」
哈利猛地站起來，臉都氣紅了。
「殺千刀的麥克阿瑟！」
「他總是能把事情搞得一團糟！」
「龍國缺油！」
「這是情報部門反覆確認過的！」
「我們的海空封鎖已經起效！」
「我們的登陸部隊有艦炮，有航空兵，有坦克，有榴彈炮！」
「甚至……」
他說到這裡，聲音明顯停了一下。
因為有些話，說出來就意味著承認。
但這會兒，他已經顧不上體面了。
「甚至連毒劑彈都用上了！」
「結果呢？」
「結果連一個青龍峪都沒打穿！」
「陸戰一師沒了，北極熊團沒了，奧利弗也被抓了！」
「該死的麥克阿瑟！」
倒不是他有多心疼奧利弗。
到了他們這個位置，前線死多少人，很多時候只會變成一串數字。
真正讓他暴怒的是，這件事收不了場。
毒劑彈用了。
仗還輸了。
這就尷尬得要命。
如果毒劑彈用了，還贏了，很多事情還能被壓進勝利的陰影里。
歷史嘛，向來喜歡給勝利者找理由。
可現在輸了。
那毒劑彈就不再是「必要手段」，而是明晃晃的罪證。
「部長先生。」
見哈利逐漸失控，秘書史密斯還是硬著頭皮把另一份報告推了過去。
「根據前線倖存人員口述，以及艦隊無線電截獲內容，元山戰敗的直接原因，是龍軍投入了一種新式燃燒武器。」
哈利低頭看他。
「新式燃燒武器？」
史密斯點頭。
「是。」
「前線描述，這種武器在空中爆開後，看起來像煙花。」
「燃燒物落下以後，會粘在人體、車輛、坦克表面。」
「士兵用雪撲，用毯子拍，甚至跳進雪坑，都無法有效熄滅。」
「部分坦克外部結構被燒紅，熔化。」
會議室里一下更安靜了。
熔化坦克。
這話聽著就不像戰報。
更像前線士兵被嚇壞以後說出來的夢話。
可問題是，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龍軍最近拿出來的東西，一件比一件離譜。
你要是一開始不信，後面就會被現實按著頭信。
「能熔化坦克的新武器？」
哈利的臉色有點發白，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然後，腦子很不受控制地想到了倭館基地。
那次爆炸，到現在都讓他睡不踏實。
基地被毀。
人員蒸發。
調查組回來以後，報告寫得很厚，一句話總結就是——不知道。
不知道龍軍用了什麼。
不知道爆炸具體機理。
不知道對方有沒有第二枚。
現在又來一個「能熔化坦克」的玩意兒。
這讓哈利很難不往那邊想。
他抬頭看向史密斯。
「是不是倭館基地那種炸彈？」
史密斯搖頭。
「目前看，不是。」
哈利的眼神沒有放鬆。
「你確定？」
「不能完全確定，但從現有描述判斷，更像白磷彈。」
「白磷彈？」
哈利怔了一下。
這個答案反而讓他有點懵。
他以為會聽見一個很嚇人的新名詞。
結果史密斯說了一個並不陌生的東西。
二戰末期，這玩意兒就已經出現過。
只不過過去更多被當成發煙彈、照明彈，或者普通燃燒武器使用。
威力有，但沒到改寫戰局的地步。
更別說把一整支登陸部隊燒崩。
「可白磷手榴彈沒有這麼誇張吧。」
史密斯翻開資料。
「正常白磷手榴彈確實沒那麼誇張。」
「我們正在研製階段的m15白磷手榴彈，引爆後，白磷顆粒可以形成大約七米燃燒半徑。」
「但龍軍用的不是手榴彈。」
「他們把白磷做進了火箭彈。」
「射程更遠，覆蓋面積更大，投射密度更高。」
「成百上千發白磷燃燒彈，從山脊上砸進狹窄谷道。」
「陸戰一師被堵在青龍峪里，車輛、人群、彈藥、油料全都擠在一起。」
「那種情況下，別說白磷彈，就算普通燃燒彈也會造成嚴重混亂。」
哈利揉了揉眉心。
他這會兒終於明白，為什麼前線士兵會說「火從天上落下來」。
那不是形容。
那可能真就是他們眼睛裡看到的樣子。
「所以……」
哈利慢慢抬頭。
「龍國掌握的白磷彈，比我們最新的M15還強？」
這個問題問出來，會議室里幾個人都沉默了。
大家心裡都挺不是滋味。
鷹國是什麼？
工業強國。
軍火大國。
二戰剛打贏沒幾年，倉庫里堆的傢伙事兒能武裝半個世界。
可現在，龍國居然在一個又一個關鍵武器上壓他們一頭。
自動步槍。
火箭炮。
反艦火箭。
坦克。
戰機。
現在又來白磷火箭彈。
這就很離譜。
離譜到不像技術進步，更像有人在鷹國的保險柜里偷答案。
哈利盯著會議室里幾名情報官。
「這絕對是內部泄密。」
幾名情報官臉色一變。
哈利繼續開口。
「我不相信龍國每一次都能剛好走在我們前面。」
「他們怎麼知道我們在研究什麼？」
「他們怎麼能在我們剛拿到白磷手榴彈的時候，就把白磷裝進火箭彈送上戰場？」
「這不正常。」
「必須查。」
「從軍工企業，到國防部，再到半島司令部。」
「一個一個查。」
他越說越確定。
因為這至少能讓他心裡舒服一點。
如果是泄密，那就說明鷹國不是技術不行，只是家裡出了老鼠。
可如果不是泄密，那就麻煩了。
那就說明龍國是真的在追上來。
就在這時，會議室門被推開。
海頓走了進來。
「部長先生。」
「恐怕不是內部泄密。」
海頓是龍國事務專員。
專門負責整理龍國政治、工業、軍事相關情報。
平時他話不算多，但每次開口，基本都帶著讓人不太舒服的內容。
哈利皺眉。
「怎麼講？」
海頓把檔案放在桌上。
直接翻開第一頁。
上面是一張黑白照片。
「這人叫蘇雲。」
「龍國111廠廠長。」
「加州大學曾經最優秀的學生之一。」
「杜布里教授最得意的學生。」
「後來，他回到了龍國。」
哈利盯著照片看了幾秒。
「白磷火箭彈和他有關？」
「一個毛頭大學生罷了，這種人我們鷹國有的是！」
海頓沒有急著爭辯。
他只是繼續翻檔案。
「騰龍自動步槍。」
「龍軍目前大量裝備的自動步槍。」
「火力持續性、可靠性、寒區適應能力，都遠超他們之前使用的雜式武器。」
「設計來自於蘇雲。」
他又翻一頁。
「游龍火箭炮。」
「龍軍山地火力突擊核心裝備。」
「射速快，展開快，轉移也快。」
「平城戰役中，鷹軍部隊遭遇過多次集中覆蓋。」
「設計，生產，來自蘇雲和111廠。」
再一頁。
「熾龍反艦火箭。」
「此前在東鯤海峽，我們軍艦被擊沉，就是這種火箭。」
「研發來自蘇雲，生產單位來自111廠。」
海頓的語速不快。
但每說一個名字，會議室里的空氣就往下沉一點。
「龍威坦克。」
「馭龍戰機。」
「以及這次元山戰場出現的白磷火箭彈。」
他把最後一份文件放下。
「這些裝備，幾乎全部和蘇雲有關。」
「不是傳聞。」
「是多條情報線交叉驗證後的結論。」
哈利看著照片上的蘇雲，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他怎麼可以這麼年輕！
如果檔案屬實。
這麼一個年輕的人，意味著不只是現在危險。
未來更危險。
哈利慢慢坐回椅子上。
沒有繼續罵麥克阿瑟。
他突然意識到，鷹軍不是單純輸給了某一次戰術失誤。
也不是輸給了某個山谷。
他們是被龍國突然拔高的工業能力，正面打穿了一層皮。
過去鷹軍看龍國，總覺得對方窮、亂、落後，靠人命硬填。
可半島打到現在，這套舊印象已經站不住腳了。
龍軍不只是能吃苦。
他們開始有槍。
有炮。
有坦克。
有飛機。
現在甚至有直升機和白磷火箭彈。
這才是真正嚇人的地方。
海頓繼續開口。
「部長先生，我再補充一句。」
哈利看向他。
「或許不能把龍國近期的勝利，全部歸功於蘇雲一個人。」
「但……」
他說到這裡，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
「蘇雲是加速器。」
「非常危險的加速器。」
「他讓龍國用幾年甚至十幾年的時間，跨過了本來需要很久才能跨過的階段。」
哈利沒有反駁。
一個天才不可怕。
一個天才加速一整個國家，那才麻煩。
哈利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一下。
兩下。
突然，他停住了。
一個更可怕的問題鑽進他腦子裡。
如果蘇雲能搞出自動步槍、坦克、戰機、白磷火箭彈……
那他會不會幫龍國搞出蘑菇彈？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哈利後背都有點發緊。
他抬頭問道：「如果讓蘇雲參與，龍國有沒有可能在短時間內搞出蘑菇彈？」
會議室里明顯一靜。
蘑菇彈這三個字，不需要說得太大聲。
它本身就夠重。
史密斯立刻搖頭。
「部長先生，理論上不可能。」
「蘑菇彈不是自動步槍，也不是一輛坦克。」
「曼哈頓計劃耗資二十二億美金。」
「動員超過十三萬人。」
「需要鈾礦、反應堆、同位素分離、精密計算、爆轟控制、試驗場地。」
「這是一個龐大的國家工程。」
「龍國現在的工業基礎，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複製。」
會議室里不少人也跟著點頭。
他們願意相信這個答案。
因為如果連這個答案都不可信，那大家今天就別開會了，直接回家祈禱算了。
可海頓這時輕輕開口。
「理論上確實不可能。」
「但蘇雲過去做過很多理論上不可能的事情。」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扎進所有人心裡。
會議室再次沉默。
這一次，連史密斯都沒有馬上反駁。
因為海頓說得沒錯。
如果一年前有人告訴他們，龍國會在半島戰場拿出噴氣戰機、先進坦克和直升機，他們也會說理論上不可能。
結果呢？
結果他們現在正在為這些「不可能」收拾爛攤子。
哈利盯著蘇雲的照片。
第一次，他對一個遠在龍國的年輕人，產生了真正意義上的戰略恐懼。
因為這種人不在戰場上衝鋒，卻能讓戰場規則變樣。
他不用親手開槍。
可他的每一張圖紙，都可能讓無數鷹軍士兵倒在雪地里。
史密斯輕輕咳了一聲，把話題拉回現實。
「部長先生，還是先考慮一件更緊急的事情吧。」
「毒劑彈使用已經無法完全掩蓋。」
「奧利弗被俘。」
「艾倫大概率也被俘。」
「彈藥殘骸落在龍軍手裡。」
「龍國一定會發動輿論戰。」
「他們會公開毒氣傷員照片，公開俘虜證詞，公開彈藥殘骸。」
「甚至會邀請記者、醫生、國際組織代表去看。」
「到時候，我們會非常被動。」
哈利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想起了上一次輿論戰。
國內民眾上街遊行。
議員在國會質問。
報紙一天三篇社論，恨不得把八角大樓門口都印黑。
國際上也不消停。
盟友嘴上支持，私下一個比一個會算帳。
那件事到現在影響都沒完全散掉。
如果這次毒劑彈再被坐實，事情只會更麻煩。
而且這次不一樣。
上次還可以扯皮。
這次龍軍手裡有俘虜，有殘骸，有傷員。
證據鏈太完整了。
哈利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已經做了決定。
「先下手為強。」
「馬上制定緊急方案。」
「將毒劑彈使用，定性為麥克阿瑟個人越權行為。」
會議室里有人猛地抬頭。
這等於把麥克阿瑟推出去擋刀。
可仔細一想，又好像是眼下最現實的辦法。
哈利繼續說道：「發布公告。」
「麥克阿瑟被撤職。」
「由李奇微接替盟軍總指揮。」
「同時成立調查委員會，調查元山戰場毒劑彈使用問題。」
他說到「調查委員會」的時候，語氣沒有半點波動。
會議室里的人都懂。
所謂調查委員會，重點從來不是調查。
而是控制節奏。
拖時間。
分散輿論。
把鍋分層裝好，再挑一個最合適的人背走。
史密斯沒有立刻點頭。
他低聲提醒。
「部長先生，換掉麥克阿瑟，確實能暫時壓住毒劑彈問題。」
「但臨陣換帥風險很大。」
「前線部隊剛遭遇慘敗，士氣很低。」
「麥克阿瑟在軍中還有影響力。」
「如果處理不好，前線可能出現混亂。」
哈利看著他。
「所以？」
史密斯說道：「是不是可以準備談判了。」
「至少爭取一段緩衝時間。」
「讓李奇微接手指揮體系，整頓前線，重新梳理防線。」
「否則，龍軍很可能趁元山大勝繼續推進。」
這話很對。
李奇微上去以後，要熟悉情況，要壓住軍心，要處理麥克阿瑟留下來的爛帳。
而龍軍不會站在原地等你整理文件夾。
他們剛吃掉陸戰一師和北極熊團，士氣正高。
如果這時候繼續猛推，前線壓力會非常大。
哈利沉默了幾秒。
然後點頭。
「派談判團趕赴半島。」
「但記住。」
「談判只是為了爭取窗口。」
「我們需要時間。」
「重新調整戰略。」
「重新部署前線。」
「重新評估龍國的工業能力。」
「還有……」
他看向桌上那張蘇雲的照片。
「重新認識這個人。」
「是！」
所有人都清楚，從今天開始，蘇雲這個名字，會被放進鷹國最高級別的關注名單里。
不再是一個普通廠長。
不再是一個留學回國的年輕工程師。
而是一個可能改變戰爭走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