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廠。
天剛亮，廠區裡的汽笛還沒響。
值班通訊員就一路小跑，衝進辦公樓，跑到蘇雲辦公室門口，抬手敲門。
「廠長！」
屋裡很快傳來聲音。
「進。」
通訊員推門進去。
蘇雲正坐在桌前，桌上攤著幾份圖紙。
通訊員把信遞過去。
「半島來的。」
蘇雲接過來，目光很快掃下去。
【元山登陸部隊遭毀滅性打擊。】
【陸戰一師主力失去建制。】
【第31團北極熊團被圍殲過半，殘部投降。】
【奧利弗少將被龍炎大隊生擒。】
【艾倫上校被俘。】
看完，蘇雲慢慢往椅背上一靠。
這口氣，終於順了一點。
通訊員站在一邊，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
「廠長，贏了？」
蘇雲看了他一眼。
這小伙子眼睛裡全是期待。
他肯定想聽一句痛快話。
於是蘇雲點了點頭。
「贏了。」
通訊員眼睛一下亮了。
他趕緊立正。
「我馬上去通知車間？」
「去吧。」
蘇雲把信遞給他。
「讓大家看看，但別耽誤生產。」
通訊員立刻點頭。
「明白！」
他轉身出門，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沒多久，廠區里就傳開了。
元山大勝。
奧利弗被抓。
陸戰一師完了。
一開始大家還不敢信。
後來各車間廣播一響，整個111廠像被人點著了。
「咱廠造的彈，真打出名堂了。」
「那不廢話嗎？咱廠什麼時候掉過鏈子？」
車間裡熱鬧得很。
可蘇雲辦公室里，反而慢慢靜了下來。
因為又一封龍都轉來的簡報，到了。
簡報內容是八角大樓方向的情報摘要。
【鷹國決定撤換麥克阿瑟。】
【李奇微即將接任盟軍總指揮。】
【鷹方準備成立毒劑彈調查委員會。】
【談判團擬赴半島。】
蘇雲看完，臉上的輕鬆一點點收了起來。
推人出來背鍋。
成立調查委員會控節奏。
再派談判團爭取時間。
這一套，太熟了。
輸急了，就說是某個人越權。
戰場上喘不過氣，就談。
等緩過來，再換一套打法繼續來。
這不是要結束戰爭。
這是要按暫停鍵。
蘇雲放下簡報，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111廠的煙囪正在冒白煙。
一輛輛卡車停在裝貨區。
工人們裹著棉衣，推著成箱彈藥往車上裝。
自動步槍。
火箭彈。
坦克配件……
這些東西，一件件從廠里出去，再被送到前線。
過去龍軍缺槍少炮。
那時候，蘇雲的目標很明確。
先把常規裝備補上。
讓戰士不用拿命去填火力差。
現在，這一步已經跑起來了。
騰龍步槍的生產線穩定了。
游龍火箭炮也穩定了。
龍威坦克和馭龍戰機雖然還不能說多到隨便用，但至少不再是紙面上的東西。
入雲龍直升機更是已經在元山打出了第一刀。
111廠已經不再是一個靠蘇雲一個人硬拽著往前走的草台班子。
它有工程師，有熟練工，有生產管理，有質檢流程。
龍國的常規軍工，開始自己轉了。
蘇雲看著遠處忙碌的工人，心裡慢慢思索。
繼續留在111廠，當然還能做事。
還能造更好的飛機。
更強的坦克。
更猛的火箭炮。
可那只是錦上添花。
前線現在最缺的，不是再多一款能打的傢伙。
而是一張真正能讓鷹醬閉嘴的牌。
一張戰略底牌。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冒出來之後，就沒有再下去。
半島打到現在，鷹醬為什麼敢一次次突破底線？
毒劑彈敢用。
核訛詐敢喊。
航空兵、艦隊、盟軍一起壓上來。
歸根到底，就是因為他們覺得自己手裡有最大那張牌。
他們認為，龍國再能打，也只能在常規戰場上拼命。
一旦局勢真崩到不可收拾，他們還能把蘑菇彈搬出來嚇人。
甚至，不只是嚇人。
蘇雲眉頭慢慢皺緊。
這不是杞人憂天。
以麥克阿瑟那種瘋勁，如果不是國內政治壓力壓著，他是真敢動這個念頭。
而麥克阿瑟下去了，不代表鷹醬就變成好人。
李奇微更穩，更難纏。
這種人未必會亂來。
但只要鷹國手裡有核壟斷，他們就永遠能坐在談判桌上抬下巴。
你可以贏一場仗。
贏兩場仗。
可對方一句「核威懾」，就能逼著你處處掂量。
這種感覺，很不爽。
更關鍵的是，很危險。
蘇雲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電報。
元山贏了。
但贏一場戰役，不能改變世界規則。
蘑菇彈能。
至少能讓那些喜歡拿核按鈕嚇人的人，先把手縮回去。
這東西，不是為了亂扔。
而是為了讓別人不敢亂扔。
這道理，說起來很繞。
但其實很簡單。
你沒有，人家就敢欺負你。
你有，人家罵兩句也得坐下來好好說話。
既然如此。
自己也該去下一個地方了。
一個決定龍國未來幾十年國運的地方。
……
當天晚上。
111廠會議室燈火通明。
蘇雲把鄭德海、柳研、各車間主任、核心工程師都叫了過來。
幾個人進門時，還有點納悶。
元山剛打贏，廠長不安排慶功也就算了，怎麼突然開這麼嚴肅的會？
蘇雲把一沓交接文件推到桌上。
「我可能要離開廠里一段時間。」
這話一出，屋裡幾個人臉色全變了。
「你要走？」
「廠長，你要去哪？」
111廠能有今天，蘇雲就是主心骨。
別看現在生產線轉得挺順，但大家心裡都清楚，蘇雲在和不在，感覺完全不一樣。
蘇雲看著他們。
「去一個更需要我的地方。」
柳研站在靠窗的位置，沉默了幾秒，低聲問。
「是新項目？」
「是。」
鄭德海急切追問。
「多遠？」
「很遠。」
「多久？」
「不確定。」
「比111廠還重要？」
「重要。」
屋裡安靜下來。
聽到「比111廠還重要」，幾人就知道不該再問了。
蘇雲繼續說道：「我走之後，111廠按現有制度運轉。」
「各車間新項目，按照我留下的路線走。」
「冥龍、入雲龍、白磷彈、龍威改型，後續都有標準流程。」
「一定安全第一……」
柳研聽得出來。
他已經決定了。
蘇雲這個人，平時很好說話。
吃飯忘了，提醒他，他會笑著說馬上吃。
衣服薄了，提醒他，他會點頭。
實驗方案有問題，大家爭得臉紅，他也會認真聽。
但一旦他做了決定，就很難聽勸了。
交代完，蘇雲又把交接文件一份份分出去。
每個人拿到手，表情都很複雜。
捨不得。
但也知道攔不住。
鄭德海沉默了一會兒，罵了一句。
「你小子就不能歇兩天？」
這句話聽起來凶。
可屋裡人都聽得出來，他不是生氣。
他是心疼。
蘇雲笑了笑。
「等忙完這件事，一定歇。」
鄭德海冷哼。
「你這話我聽得耳朵都起繭了。」
說完，他還是伸手把交接文件拿了過去。
柳研也接過文件。
「我會把技術線看好。」
蘇雲看著她。
「辛苦你了。」
柳研搖頭。
「你去做更重要的事。」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路上注意身體。」
蘇雲點頭。
「我會的。」
……
後半夜，辦公室燈還亮著。
蘇雲把最後一份交接清單簽完，抬手揉了揉眉心。
窗外，廠區的機器聲還在響。
一聲一聲，像這個國家正在用力呼吸。
他站起來，把外套披上。
開始思索112基地的事情。
蘑菇彈這種東西，不是拍拍腦袋就能搞出來。
哪怕他有前世記憶，也不可能把每一個工程細節都背得清清楚楚。
這種級別的項目，差一點都不行。
一個計算偏差。
一次防護疏漏。
一個流程不嚴。
輕則事故，重則出人命。
龍國現在最寶貴的就是科研人員和技術工人。
每一個人都不能隨便損失。
蘇雲閉上眼。
在腦海里呼喚系統。
很快，熟悉的機械提示出現。
蘇雲沒有繞圈子。
「導入邱小姐全套技術。」
話音落下。
短暫安靜之後，系統提示響起。
【確認導入。】
【技術資料加載中。】
下一秒，蘇雲腦海里像被人打開了一道閘。
海量信息湧入。
不是一頁兩頁紙。
也不是幾張圖。
而是一整套體系。
理論框架。
工程路線。
材料判斷。
裝配流程。
試驗規劃。
故障排查。
組織管理。
甚至連不同階段容易犯的錯誤，都像有人提前標紅一樣，一條條浮現出來。
蘇雲坐在椅子上，手指按住桌面。
他沒有出聲。
這種感覺很難形容。
像有人把一座大山塞進腦子裡。
鏈式反應。
臨界條件。
爆轟同步。
材料純度。
中子控制。
試驗驗證。
這些詞，一個個在腦海里排開。
蘇雲很快明白，系統給的不是那種「拿去照抄就能立刻成功」的禮包。
它更像一整套極其完整的工業答案。
但答案怎麼落地，還要看現實條件。
「會造」只是第一步。
「更快、更穩、更安全地造出來」，才是他要做的事。
蘇雲靠在椅背上，腦子一刻沒停。
如果按正常節奏走，112基地一定會遇到不少坑。
材料提純會卡。
精密加工會卡。
測試數據會反覆。
防護體系也很容易被忽視。
因為這個年代大家太能吃苦了。
很多科研人員是真的把自己當螺絲釘用。
哪裡需要往哪裡頂。
苦一點無所謂。
危險一點也無所謂。
可蘑菇彈項目不能這麼幹。
這個東西的危險，不是咬牙就能扛過去的。
你看不見，聞不到，甚至當場沒感覺。
但它會慢慢傷身體。
這才麻煩。
蘇雲想到這裡，直接開口。
「繼續導入射線防護服全套技術。」
系統很快回應。
【確認導入。】
又一股資料湧入腦海。
防護服材料。
屏蔽層設計。
密封結構。
呼吸過濾。
劑量監測。
污染區劃分。
去污流程。
人員進出管理。
廢棄物處理。
蘇雲很清楚，這套東西同樣關鍵。
很多人一提蘑菇彈，第一反應是威力。
但蘇雲首先想到的是人。
實驗室里的人。
車間裡的人。
戈壁灘上拉電纜、搭設備、守儀器的人。
如果沒有完整防護，那就是拿人硬換進度。
不值。
也不該。
「他們已經吃很多苦了，身體不能再出問題了。」
蘇雲低聲說了一句。
這句話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資料繼續展開。
蘇雲開始在腦海里搭路線。
112基地目前最可能的問題，一是各部門協同不夠快。
這種大工程，最怕大家各干各的。
理論組等材料組。
材料組等設備組。
設備組等審批。
審批又等上級一句話。
等來等去，半年就沒了。
第二，是試驗流程容易保守。
保守不是壞事。
但如果每一步都串行推進，那就太慢。
能並行的必須並行。
能提前驗證的提前驗證。
能提前排除的風險，不能等最後才發現。
第三，是防護體系要從第一天就立起來。
不能等出問題再補。
補救永遠比預防貴。
而且貴很多。
蘇雲腦子裡很快模擬出整個項目的推進圖。
理論覆核。
材料製備。
工程樣機。
模擬試驗。
防護體系。
試驗場建設。
數據採集。
最終實爆。
每一塊後面，都連著責任人、時間節點、備用方案。
這才是他真正要帶去112基地的東西。
不是單純一份技術資料。
如果讓112基地自己摸索，半年甚至一年卡在某些環節，都不稀奇。
但他去了，就能少走很多彎路。
至少能把那些明顯會踩的坑，提前填掉。
蘇雲睜開眼時，窗外天還黑著。
他拿起鋼筆，在紙上開始謄寫方案。
【112基地重點工作：】
【一，建立統一技術協調組。】
【二，材料、加工、試驗、防護四線並行。】
【三，所有涉放射環節先建防護標準，再開工。】
【四，試驗路線按階段驗證，不跳步，但不拖步。】
【……】
不知寫了多久，天快亮時。
柳研敲門進來。
她手裡端著熱粥和兩個包子。
一看見蘇雲眼裡的血絲，她眉頭就輕輕皺了起來。
「先吃吧。」
蘇雲這次沒反駁。
端起碗喝了一口。
熱粥進胃，才發現自己確實有點餓。
柳研站在桌邊，看見紙上那些被蓋住的計劃。
她沒有問。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但她能感覺到，這次蘇雲要去做的事，比以往任何一個項目都更大。
「東西已經準備好了。」
柳研輕聲說。
「路上棉衣、藥品、乾糧，還有你常用的東西，我都讓人裝進車裡了。」
「早點回來。」
蘇雲認真點頭。
「我儘量。」
天亮後。
111廠大門口。
鄭德海穿著厚棉衣站在雪裡，臉色臭得像誰欠他錢。
「路上別逞能。」
「到了那邊，能幹就干，不能幹就歇，實在不行就回來。」
「111廠這邊你不用管，我給看著。」
蘇雲笑道：「有你在，我放心。」
鄭德海哼了一聲。
「少拍馬屁。」
說完，他抬手拍了拍蘇雲肩膀。
「去吧。」
「把該辦的事辦成。」
蘇雲點頭。
「是。」
車門關上。
發動機啟動。
車隊緩緩駛出111廠。
柳研站在門口，齊頸短髮被風吹得微微亂。
她一直看著。
直到車隊消失在雪路盡頭。
才轉身回廠。
蘇雲往前走了。
那她就得把111廠守好。
不能讓他回頭時，看見後方亂了。
……
去大西北的路，比蘇雲想的還難走。
不是說沒吃過苦。
他在廠里也沒少熬。
可坐在車上一路往西，才會真切感受到，龍國現在的基礎條件到底有多薄。
第一天還好。
路面雖然不平，但至少能走。
車子顛得人腰酸背痛，忍忍也就過去了。
到了第二天，情況就開始離譜。
有些路段根本不能叫路。
前面看著像土路，車一壓上去，半個輪子直接陷進泥里。
司機下車一看，臉都綠了。
蘇雲也沒擺架子。
下車，捲袖子，跟著一起推。
車輪空轉，泥點甩得到處都是。
幾個人推了半天，才把車弄出來。
第三天，遇上雪封。
前面一段山路被雪堵住，車隊只能停下來等人清理。
蘇雲站在路邊，看著十幾個工人拿鐵鍬一點點鏟雪。
他們穿得不厚，手凍得通紅。
這時候，蘇雲心裡突然很不是滋味。
鐵路不夠。
公路太差。
橋樑少。
現在看，基建不能再拖了。
這不是面子工程。
這是國家血管。
血管堵了，心臟再強也白搭。
等蘑菇彈項目跑起來，國家工業的下一步，必須把交通基建提上日程。
車開到第四天，風沙起來了。
車窗外灰濛濛一片。
沙子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響。
蘇雲坐在後排，膝蓋上放著電報夾。
即便在路上，他也沒和111廠、半島前線斷聯繫。
每到一個能通信的節點，隨行通訊員都會發報、收報。
111廠的電報每天都會追上來。
【騰龍步槍產量穩定。】
【龍威坦克第三批零件檢驗通過。】
【鄭德海督促各車間補齊夜班安全規範。】
看到這些，蘇雲心裡踏實不少。
111廠確實能自己運轉了。
這很好。
因為一個國家的工業，不能靠某一個人一直撐著。
人可以點火。
但火燒起來以後，必須自己成爐。
否則，那就不是體系。
只是個人英雄主義。
蘇雲不想要這種東西。
第五天傍晚。
車隊終於進入大西北深處。
這裡和111廠完全不一樣。
沒有密集的廠房。
沒有熟悉的機器聲。
沒有冒煙的煙囪。
只有大片大片荒涼的戈壁。
風吹過來，帶著沙子和冷意。
天很低。
地很空。
人站在這裡，會本能覺得自己很小。
車子一路往前開。
遠處慢慢出現幾排低矮建築。
灰撲撲的。
如果沒人說，根本看不出這裡藏著一個關係國家未來的基地。
隨行人員低聲提醒。
「廠長，112基地到了。」
蘇雲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窗外。
戈壁灘上，幾名穿棉衣的人正在搬設備。
遠處還有一隊人推著板車，車上蓋著帆布，看不清裡面是什麼。
風把他們的衣角吹得亂擺。
他們走得很慢。
但一直在往前走。
蘇雲忽然想起111廠最早的時候。
也是這樣。
破。
冷。
缺人。
缺設備。
缺材料。
什麼都缺。
但只要有人願意干，就能從一片亂糟糟里，硬生生干出路來。
現在，112基地也是這樣。
它看起來荒涼。
可荒涼不是終點。
這裡會立起龍國第一道真正的戰略屏障。
會讓世界重新認識這個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