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基地門口。
蘇雲剛推開車門。
一群人就迎了上來。
他們穿著棉衣,臉曬得黑紅,嘴唇乾裂。
可一雙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蘇雲一眼就看見了薛森。
比上次見面時更瘦了。
臉頰陷下去不少,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
放在人群里,說他是個修路的老工人,估計都有人信。
薛森看到蘇雲,立刻大步走過來,主動伸出手。
「小蘇,終於把你盼來了!」
蘇雲趕緊握住他的手。
「薛教授,您辛苦了。」
「辛苦什麼?」薛森笑著擺擺手。
「能在這裡做事,是我們的福氣。」
說完,他轉身指著身後的眾人。
「來,我給你介紹。」
「這是陸承學,理論組的骨幹。」
「這是高啟明,材料方向的。」
「這位是周成禮,負責設備協調。」
「還有這幾位,都是從全國各地抽調來的頂尖專家。」
薛森一個個介紹。
這些科學家們看著蘇雲,眼神很複雜。
有好奇。
有敬意。
還有一點點說不出的拘謹。
畢竟蘇雲這個名字,他們早就聽得耳朵快起繭了。
騰龍步槍。
游龍火箭炮。
龍威坦克。
馭龍戰機。
這些東西,哪一個拿出來都夠一個工程師吹一輩子。
更離譜的是,這人還這麼年輕。
年輕到讓人有點不適應。
陸承學盯著蘇雲看了幾秒,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蘇廠長,你可是我們這群研究員的偶像啊。」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人,包括薛森,都跟著點頭。
「小蘇,你在111廠做出來的東西,已經不是單個裝備的問題了。」
「你是把龍國工業往前硬推了一大截。」
「說你是工業奇蹟的締造者,一點都不過分。」
這評價太高。
高得蘇雲都有點招架不住。
尤其這話還是面前這些前輩說的。
蘇雲真有點繃不住。
他連忙搖頭。
「各位千萬別這麼說。」
「槍炮坦克飛機,確實重要,可在場各位做的事,才是真正給國家撐腰的事。」
他看向眾人,語氣認真了很多。
「各位都是我的前輩。」
「更是我心裡的英雄。」
眾人聽完,原本還有點拘謹的表情,一下鬆了不少。
人和人之間就這樣。
有時候一句話是不是裝的,大家聽得出來。
蘇雲沒有擺架子。
也沒有一副「我來了,你們聽我安排」的樣子。
他站在這群曬黑、凍裂、熬瘦的科研人員面前,態度放得很低。
這反而讓大家心裡舒服了。
陸承學笑著說。
「得,看來傳聞也不全准。」
蘇雲一愣。
「什麼傳聞?」
陸承學解釋。
「有人說蘇廠長是天才,天才都有點怪脾氣。」
「我們還擔心你來了以後,嫌我們這兒破,嫌我們這兒慢,嫌我們這兒條件差。」
旁邊有人補了一句。
「現在看來,怪倒是不怪,就是太客氣了。」
眾人都笑了起來。
風沙還在刮。
氣氛已經沒剛才那麼緊了。
薛森拉著蘇雲往裡走。
「走,先進去。」
「基地給你準備了接風宴。」
蘇雲聽到「接風宴」三個字,下意識看了一眼周圍。
就這地方,還能有什麼接風宴?
他心裡其實已經有數了。
但真進了基地,他才發現,自己還是想得太淺了。
所謂112基地,外面看著已經夠簡陋了。
裡面更樸素。
土路。
低房。
窗戶上糊著厚厚的紙,有些地方還用布條補過。
走廊里冷得很,牆角堆著一些設備箱,箱子上蓋著帆布,怕進沙。
路過一間辦公室時,蘇雲往裡瞥了一眼。
幾張桌子拼在一起。
桌面上全是稿紙和計算尺。
一個年輕研究員趴在桌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半截鉛筆。
旁邊的人路過時,腳步都放輕了。
沒有人叫醒他。
大家都知道,這人可能剛熬了一整夜。
繼續往裡走。
接風宴設在基地唯一一棟三層小樓里。
樓道里沒有暖氣那種舒服的熱。
只有一個煤爐子,燒得不算旺。
幾個人圍在一張長桌邊。
桌上擺著幾樣菜。
罐頭。
乾果。
海帶燒魚。
黃豆燉肉。
還有一大盆雞蛋湯。
這就是全部。
放在普通人家裡,可能都算不上多豐盛。
可在112基地,這已經是頂配了。
薛森見蘇雲盯著桌子,笑著解釋。
「小蘇,別看就這幾樣。」
「今天為了你來,基地可是下了血本。」
陸承學也跟著點頭。
「平時我們更多吃青稞面、穀子面。」
「今天這黃豆燉肉,真不容易。」
有人笑著接話。
「要不是蘇廠長來,咱們還吃不上這口。」
話是玩笑話。
可蘇雲聽著,一點都笑不出來。
薛森繼續說道。
「這裡方圓百公里基本沒人。」
「物資全靠卡車運。」
「夏天熱,冬天冷,春秋風沙大。」
「路一斷,什麼都進不來。」
「新鮮蔬菜就別想了,運到半路不是凍壞,就是爛掉。」
他說得很平靜。
就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可越平靜,越讓人難受。
蘇雲看著桌邊這些人。
曬黑的臉。
乾裂的嘴唇。
有人的手背上全是裂口,裂口裡還有黑色的沙印。
這些人以前在哪?
大學講台。
國外實驗室。
研究院辦公室。
不少人原本可以喝咖啡,住暖房,拿高薪,過體面日子。
可現在,他們坐在戈壁灘的三層小樓里,把一盆雞蛋湯當成接風宴最好的菜。
蘇雲一時沒說話。
屋裡氣氛輕輕停了一下。
大家見他沉默,還以為他嫌寒酸。
陸承學趕緊打圓場。
「蘇廠長,你別介意。」
「我們這兒確實沒111廠條件好。」
「不過味道還行,炊事班手藝不錯。」
另一個專家也笑著說。
「對對,黃豆燉肉真可以。」
「就是肉少點,得眼神好才能夾到。」
這話本來想活躍氣氛。
蘇雲聽完,反而更難受了。
他端起杯子,站了起來。
「我不是嫌棄。」
「我只是覺得……大家過得太苦了。」
「我在111廠也見過苦日子。」
「可這裡的苦,不一樣。」
「你們不是一天兩天,是整年扎在這兒。」
「沒菜,缺水,風沙,寒冷,跟家裡也不能常聯繫。」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我心疼。」
很簡單三個字。
可桌邊不少人都低下了頭。
他們不怕苦。
真的不怕。
可被人看見苦,被人認真心疼,感覺還是不一樣。
薛森端起杯子,大笑了一聲。
「心疼什麼?」
「咱們這一代人,生來就是幹這個的。」
「我們多吃一點苦,下一代孩子就能少吃一點苦。」
「今天我們在戈壁灘上喝鹹水、啃乾糧。」
「以後他們就能挺直腰杆子,不用看別人臉色。」
他說完,把杯子舉高。
「為了祖國。」
陸承學也站了起來。
「為了人民。」
其他人紛紛舉杯。
「為了祖國!」
「為了人民!」
蘇雲看著這一幕,胸口像被熱東西堵住。
他不再多說。
仰頭,把杯中酒幹了。
酒很辣。
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可比酒更熱的,是眼前這些人的心。
酒過一輪,話匣子也慢慢打開了。
薛森講起自己當年在鷹國的日子。
「那時候條件確實好。」
「實驗室設備先進,工資也高,住的地方也舒服。」
「可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我心裡總不踏實。」
他說著笑了笑。
「因為我知道,我學的這些東西,最後如果不能用在自己的國家身上,那我這一輩子就白學了。」
陸承學接過話。
「我也差不多。」
「國外有人勸我留下,說龍國窮,回去沒設備,沒條件,浪費才華。」
「我當時就問他一句。」
「我要是不回去,龍國什麼時候有條件?」
這句話說完,桌邊幾個人都點頭。
「是這個理。」
「學了一身本事,不給自己國家用,那算什麼龍國人?」
「窮怕什麼?窮就干。」
「沒設備就造設備,沒數據就算數據。」
這些話說得直白。
蘇雲聽得心裡發燙。
他又倒了一杯酒,站起來。
「這一杯,我敬各位。」
「敬你們的堅守。」
「敬你們的奉獻。」
說完,他又幹了。
薛森皺眉。
「小蘇,慢點喝。」
蘇雲笑了笑,又倒第三杯。
「第二杯。」
他看著窗外被風吹得發抖的燈光。
「敬祖國。」
「敬人民。」
「也敬未來的光明。」
這次,所有人一起喝了。
酒杯落下時,屋裡的氣氛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不再是接待。
也不再是客套。
更像一群準備上戰場的人,終於坐到了一張桌上。
過了一會兒,薛森看向蘇雲。
他其實忍了很久。
蘇雲這次來,到底是視察,還是指導?
上面沒有說得太明。
只說蘇雲會來112基地。
這話空間太大了。
如果只是看看情況,那當然歡迎。
如果是短期提供思路,那更好。
可薛森心裡隱隱有個更大膽的想法。
只是他不敢直接問。
最後,還是薛森開了口。
「小蘇。」
「你這次來,是上面安排你視察項目,還是……給我們做些技術指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