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莞,厚街鎮,一家製鞋廠的八人宿舍。
空氣里瀰漫著劣質菸草和汗酸味。上鋪的焊工老李煩躁地將手裡的紅米手機砸在發黃的枕頭上。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鐵道部12306網站的藍白色界面,正中央橫著一行冷冰冰的代碼:【502 Bad Gateway】。
「又崩了。這都刷了三個晚上了,連個登錄框都擠不進去。」老李搓了搓滿是老繭的雙手,眼眶熬得通紅,「今年過年要是再買不到回駐馬店的票,我老婆非在電話里跟我鬧翻天不可。」
下鋪的工友正用一盆涼水洗腳,聞言抬起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老李,你用網頁刷肯定沒戲,全國幾千萬人都在點那個刷新鍵。你點開手機桌面上那個綠色的D-Chat,裡面今天剛出了個『春運搶票』的功能,說是用了什麼雲伺服器幫忙排隊。」
老李半信半疑地重新拿起手機,點開D-Chat。
在發現頁的醒目位置,果然多了一個紅色的火車頭圖標。他點進去,沒有卡頓,頁面順滑得像是在瀏覽本地相冊。輸入出發地「廣州」,目的地「駐馬店」,點擊查詢。
零點五秒後,屏幕上整齊地列出了三趟K字頭綠皮火車的余票信息。
老李的手指有些顫抖,他選了臘月二十八那天唯一剩下的一張硬座票,按下「提交訂單」。
屏幕中央出現了一個轉動的圓圈。
三秒。五秒。
「叮」的一聲脆響,圓圈變成了一個綠色的對勾。
【席位已為您鎖定。請在15分鐘內完成支付,超時將釋放票源。】
老李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連鞋都沒穿就跳下床,從床底下一個帶鎖的鐵皮盒子裡翻出那張邊緣已經磨損的中國郵政儲蓄銀行卡。
訂單頁面的支付網關只有一個:D-Pay快捷支付。
老李根本不在乎什麼叫快捷支付,他只知道如果十五分鐘內不把錢付過去,這張能讓他大年三十晚上坐在家裡火炕上的車票就會飛走。他笨拙地對照著銀行卡號,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敲進屏幕,填好姓名和身份證。
兩分鐘後,手機收到一條扣款成功的簡訊。同時,D-Chat的界面彈出了電子客票號。
老李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整個人像脫水一樣癱坐在床沿上。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敲下銀行卡密碼的那一刻,他的消費數據、身份信息以及那張郵儲銀行卡,已經被徹底刻進了維度帝國的金融底層資料庫中。
北京,維度大廈。
王堅將一份帶著印表機餘溫的數據報表放在林一的辦公桌上。
「林總,春運搶票通道上線四十八小時。」王堅指著報表上的數據,聲音里壓抑著興奮,「維度雲的CDN節點替鐵道部擋下了兩億三千萬次無效的查詢刷新。我們成功幫用戶鎖定了四百五十萬張車票。」
林一靠在皮椅上,目光落在報表最下方的那行核心指標上。
「新增綁卡用戶數,三百九十萬。」林一念出這個數字,語氣平穩。
「轉化率高達百分之八十六。」王堅補充道,「而且根據後台的用戶畫像分析,這批新增用戶里,有七成以上綁定的都是農行、郵儲和農村信用社的儲蓄卡。這部分人群,是阿里和支付寶在一二線城市做再多『年度帳單』營銷,也觸達不到的絕對下沉市場。」
林一拿起桌上的黑色簽字筆,在報表上籤下「閱」字。
馬雲用年度帳單在白領圈子裡搶回了社交陣地,林一就用一張春運車票,直接抄了整個中國鄉鎮金融的底。當阿里的高管們還在研究怎麼讓一二線城市的用戶多綁幾張信用卡時,林一已經借著紅米手機和春運的剛需,把管子插進了幾億農民工的工資卡里。
「把鐵道部的接口維護好,不要出任何技術紕漏。春運結束前,伺服器的優先級全部讓給搶票通道。」
林一簽完字,將筆帽扣回筆身上。
「咔噠。」
金屬閉合的脆響在安靜的辦公室內傳開。
聲軸平移。
這聲脆響,自然地接駁進中央電視台一號演播大廳後台的化妝間裡。化妝師熟練地將一個黑色的眼影盤扣上。
「咔噠。」
化妝間裡人聲鼎沸,走廊上到處是穿著各色演出服、神情緊張的舞蹈演員和小品演員。
晚上八點十五分。
茜茜穿著一件簡單的長款黑色羽絨服,坐在化妝鏡前。她剛用卸妝棉擦掉臉上為了適應舞台強光而畫得極濃的舞台妝,露出了原本清透乾淨的素顏。
十分鐘前,她作為開場大合唱的幾十個「人肉背景板」之一,穿著一身紅色的定製禮服,在舞台最左側的邊緣位置,對著鏡頭保持了兩秒鐘的無懈可擊的微笑。
任務完成,準點下班。
春晚節目組的一位副導演推開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紅色的對講機,滿頭大汗地看向茜茜。
「亦非,這就卸妝了?」副導演擦了擦汗,語氣裡帶著幾分挽留,「零點鐘聲敲響之後,台長和幾位領導會在後台辦個小型的慶功宴。很多老藝術家和贊助商都在,您不再坐會兒?這對明年在國內的曝光度很有好處的。」
茜茜將卸妝棉扔進垃圾桶,站起身,禮貌地笑了笑。
「謝謝導演好意。不過家裡長輩規矩嚴,除夕夜必須全家人整整齊齊坐在桌上吃年夜飯。」她拿起手提包,「我哥還在胡同口等我。祝您新年快樂,收視長虹。」
沒有等副導演再勸,茜茜推開化妝間的門,在一眾還在為了一個晚會鏡頭爭得頭破血流的藝人複雜的目光中,大步走出了演播大樓。
冷冽的北風迎面吹來,夾雜著遠處隱隱的鞭炮聲。
央視大樓外的路邊,一輛黑色的邁巴赫亮著雙閃。林一穿著灰色的呢子大衣,站在車門旁,手裡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香菸。
看到茜茜快步走過來,林一拉開副駕駛的車門。
「凍壞了吧?車裡暖氣開足了。」林一伸手接過她的手提包,扔到后座。
「凍倒是不凍,就是餓。」茜茜鑽進車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邊系安全帶一邊抱怨,「後台連口熱水都喝不上。剛才副導演還想讓我留下來吃那什麼慶功宴,全是些假客套,還不如劉女士拌的拍黃瓜。」
林一坐進駕駛室,發動車子,駛入空曠的長城街。
大年三十的北京,馬路上幾乎看不到幾輛車。萬家燈火在車窗外飛速倒退。
半小時後,邁巴赫停在二環的胡同口。
推開四合院厚重的木門,一股濃郁的醋香和熟大蒜的味道撲面而來。
正房的客廳里,電視機屏幕上正在重播剛才的開場歌舞。林清河戴著老花鏡,指著電視屏幕右上角。
「剛才鏡頭切得太快,我眼睛都還沒眨,這丫頭的臉就閃過去了。也就兩秒鐘吧?」林清河端著紫砂茶杯,笑著看向剛進門的兩人。
「兩秒零三幀。」林一脫下大衣掛在門後的衣帽架上,語氣嚴謹地糾正。
「兩秒就不錯了,幾十號人在台上擠著呢。」茜茜毫不在意地踢掉靴子,換上棉拖鞋,直奔餐廳。
紅木圓桌上,擺著滿滿一桌豐盛的年夜飯。中間是一個冒著熱氣的景泰藍紫銅火鍋,旁邊放著兩盤剛出鍋的白菜豬肉餡餃子,一個個圓潤飽滿,透著麵皮能看到裡面翠綠的蔥花。
「趕緊洗手吃飯。」劉曉莉端著一盤切好的醬牛肉從廚房出來,「剛才看你在電視上穿得那麼單薄,我就怕你感冒,鍋里給你留了薑湯。」
一家人圍坐在圓桌旁。
沒有紅酒,也沒有應酬的推杯換盞。林清河給自己倒了一小杯茅台,林一陪著喝了一口白水。
茜茜夾起一個餃子,蘸了點陳醋和辣椒油,一口咬下去。濃郁的肉汁和白菜的清甜在口腔里散開,燙得她直吸氣,桃花眼裡卻滿是極其真實的滿足。
「這餃子皮擀得筋道。」茜茜含糊不清地評價。
「你爸親手和的面。」劉曉莉笑著給她夾了一筷子醬牛肉。
桌角,林一放在大衣口袋裡的保密手機發出一聲極其短促的震動。
屏幕亮起,是Pony發來的一條拜年簡訊,字裡行間透著商場老手的試探,顯然是注意到了維度雲在春運搶票上的那波恐怖操作。
林一端起瓷碗,目光掃過亮起的屏幕,沒有去碰手機。
他拿起桌上的醋瓶,往茜茜面前的味碟里添了一點陳醋。
在這個關乎中國網際網路底層金融版圖被悄然重寫的除夕夜,中關村的伺服器正在滿負荷運轉,處理著每秒數萬筆的交易請求;各大網際網路商業巨頭們看著後台的數據,夜不能寐。
而這場戰爭的始作俑者,只是安靜地坐在四合院的餐桌旁,看著家人被火鍋的熱氣模糊的笑臉,專心地吃著一盤白菜餡的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