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進入十二月,氣溫降到了冰點以下。
維度大廈總裁辦公室的落地窗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林一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領羊絨衫,手裡拿著一台外殼還沒有噴塗任何商標的工程測試機。
屏幕右上角的信號欄里,原本的「3G」標識跳動了一下,變成了一個清晰的「4G(TD-LTE)」。
林一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點開了一段緩存在維度視頻伺服器里的高清預告片。進度條沒有任何緩衝的停頓,畫面直接開始播放。
門被敲響,王堅推門走了進來。他的手裡拿著一份厚重的機房運維帳單。
「工信部今天上午正式發放了三張4G牌照。」王堅走到辦公桌前,將那份帳單平放在紅木桌面上,「三大運營商的基站帶寬限制在物理層面上解除了。但這也意味著,我們年初推行的『燎原計劃』,正在面臨一場帶寬成本的失控。」
林一放下手裡的工程測試機,視線落在帳單的匯總數字上。
「過去半個月,貴州和烏蘭察布的機房裡,那些原本屬於百萬日活以下的免費扶持名額中,有幾個App的流量數據出現了異常的陡峭拉升。」王堅翻開帳單的第二頁,指著上面的一組流量監控圖譜,「特別是這個叫『快手GIF』的動圖製作工具,以及另外兩款短視頻濾鏡軟體。隨著4G網絡的內測,用戶上傳和瀏覽視頻的門檻降低。他們上周的日均消耗帶寬,已經超過了三百個G。」
王堅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給出了一個精確的財務核算:「如果按照目前的增長斜率,到明年一月份,維度雲單單是為了給這幾家初創公司提供免費帶寬和伺服器折舊,每個月就要燒掉近五百萬人民幣。這已經超出了扶持生態的預算紅線。」
林一看著那組呈現九十度垂直向上的流量曲線。
在3G時代,移動網際網路的內容載體是文字和圖片,新浪微博和早期的D-Chat吃到了最大的紅利。而4G牌照的落地,意味著數據傳輸速度的質變。視頻,將成為接下來十年裡唯一的內容霸主。
「流量開始在視頻賽道聚集了。」林一將帳單合上,手指在牛皮紙封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五百萬的伺服器電費,買一條未來賽道的入場券,很便宜。」
王堅看著他:「您的意思是,繼續免費供血?」
「不。」林一抬起頭,眼神中透出一種資本獵手的從容,「免費的午餐到此為止。既然豬已經養肥了,就該收網了。讓維度創投的負責人,把這幾家App的創始人請到大廈來喝杯茶。同時,把他們過去半年消耗的所有伺服器資源,按照市面最高商用標準,拉一張帳單出來。」
下午三點,維度大廈十層的一間小型閉門會議室。
暖風機在角落裡安靜地運轉。桌面上擺著兩杯冒著熱氣的綠茶。
坐在訪客位置上的程一笑,雙手有些侷促地放在膝蓋上。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格子襯衫,外面套著一件普通的黑色羽絨服。作為「快手GIF」的創始人,他現在的處境十分尷尬。
他的產品很成功,日活用戶剛剛突破了一百萬。但他沒有一分錢的盈利模式,甚至連團隊下個月在天通苑租辦公場地的租金都快發不出來了。
門被推開。林一走進來,身後跟著維度創投的負責人。
程一笑立刻站起身,顯得有些拘謹。他沒想到,面對他這個連A輪都沒融到的小創業者,維度帝國的真正掌舵人會親自出面。
「坐。」林一指了指椅子,自己在對面的位置坐下。
創投負責人將一份裝訂好的帳單,沿著光滑的桌面推到程一笑面前。
程一笑看了一眼帳單底部的那個數字:三百四十萬人民幣。
那是他的產品過去半年裡,在維度雲伺服器上消耗的帶寬和算力成本。如果維度現在切斷免費供應,並要求他結清這筆欠款,他的公司明天就可以宣告破產清算。
「林總,快手現在的用戶增長很好,只要熬過這個階段,我們一定能找到變現的途徑……」程一笑的嗓音有些乾澀,試圖為自己爭取一些寬限的時間。
「程總,不用緊張。維度不是來催債的銀行。」林一端起面前的綠茶,吹開水面的浮沫,喝了一口,「相反,我們是來送錢的。」
林一放下茶杯,創投負責人立刻將另一份文件推了過去。
那是一份天使輪投資意向書。
程一笑翻開意向書,目光落在核心條款上。
「維度創投對快手GIF的估值是兩千萬人民幣。」林一平穩地陳述著交易條件,「我們出資六百萬,加上那三百四十萬的伺服器欠款債轉股,總計折合百分之四十七的股權。但維度會放棄部分投票權,保證你作為創始團隊對公司的絕對控制。」
程一笑的手指微微一顫。對於一個彈盡糧絕的創業者來說,這是一根足以救命的稻草。不僅免去了債務,還能拿到六百萬的現金流去招兵買馬。
但他也很清楚,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他翻到意向書的第三頁,看到了附加條款。
條款一:快手GIF的所有後台數據必須且只能託管在維度雲,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雲服務商遷移。
條款二:快手在未來的版本疊代中,必須全面接入維度科技自主研發的H.265視頻編解碼底層協議。
條款三:快手未來所有涉及商業化的打賞、電商交易,必須且只能使用D-Pay作為底層支付網關。
程一笑看著這三條冷冰冰的文字,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這三條協議,就像是三根看不見的鋼釘,將他的公司死死地釘在了維度的戰車上。雲端數據被接管,意味著他失去了物理底座的自由;支付通道被鎖死,意味著未來的資金命脈被維度捏在手裡。
而最讓他感到心驚的,是第二條關於視頻編解碼協議的強制綁定。
「林總,關於這個H.265編解碼協議……」程一笑作為一個技術出身的創始人,敏銳地察覺到了問題,「市面上目前通用的視頻格式是H.264。如果我們強行改用維度的底層協議,很多低端手機的用戶在播放視頻時可能會出現兼容性問題。」
林一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位未來的短視頻巨頭。
「4G牌照今天上午已經發了。未來手機屏幕上的信息流,將百分之百被視頻占據。」林一為他剖析著技術疊代的必然性,「H.264的壓縮率,根本無法支撐4G時代海量的高清視頻傳輸。如果不升級底層協議,高昂的帶寬成本會把所有做視頻流的網際網路公司拖垮。」
林一拿起桌上的工程測試機,放在程一笑面前。
「維度科技的AI實驗室,花了兩個億的研發預算,買斷並優化了這套適合移動端的新一代視頻壓縮專利。使用這套協議,在同等畫質下,你們的伺服器帶寬消耗可以直接降低百分之四十。」
林一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壓在程一笑的眼睛上。
「我不要你的控制權,我也不干涉快手未來要做成什麼樣。我要的,是所有在4G網絡上跑的視頻數據,都必須經過維度的收費站。協議簽了,這套底層代碼明天就會發到你郵箱裡。如果不簽……」
林一沒有把話說完。在這個寒冷的冬日午後,商業的殘酷性不需要用多餘的詞彙去修飾。如果不簽,那張三百四十萬的催款單,就會立刻轉化為法院的傳票。
程一笑沉默了很久。暖風機的低頻噪音在會議室里迴蕩。
他拿起了桌上的簽字筆。拔下筆帽的動作顯得有些遲緩,但最終還是落在了協議書的最後一頁。
筆尖在紙張纖維上划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沙。」
相同的聲音,在這個下午的維度大廈里接連響起。不僅僅是快手,另外兩家嶄露頭角的短視頻雛形應用,也都在這份格式相同的意向書上籤下了名字。
林一沒有親自下場去做一款短視頻軟體去和他們廝殺。在這個即將在幾年後誕生出萬億級市場規模的賽道爆發前夜,他選擇了最穩妥、也最冷血的壟斷方式——買下這片土地,並規定所有在這片土地上建房子的人,必須使用他提供的鋼筋和水泥。
送走最後一位創業者,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林一回到總裁辦公室,走到落地窗前。
北京的初雪沒有預兆地落了下來。細碎的雪花在三環路的路燈映照下,像是一張巨大的、無聲的白色網絡,將整座城市籠罩在其中。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拿出來看,是一條來自洛杉磯的跨國簡訊。
【第一周的實拍進度比預期快了三天。數字王國的渲染農場沒有出任何問題。當地的工會派了兩個代表來片場轉了一圈,被PMC小隊擋在門外了。】
發件人是茜茜。
林一看著屏幕上的文字,拇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回復了一條信息。
【北京下雪了。安心拍戲,國內的地基我來打。】
信息發送成功。
林一將手機放在辦公桌上。桌面上,散落著那幾份剛剛簽署完畢的投資意向書。
2013年的日曆即將翻過最後一頁。在這一年裡,維度集團經歷了底層的拆分、高管的放權、與傳統影視資本的決裂、以及和阿里在支付端的核戰。
每一次交鋒,林一都在做減法,剝離那些沉重的、容易被行政手段拿捏的實體資產。他將所有的資源,集中在了雲計算、底層協議、行動支付這些看不見的基礎設施上。
那些曾經在西山會所里試圖用消防和稅務手段查封他機房的人,大概永遠也無法理解,真正的極權並不在於擁有多少塊地皮,或者能審批幾部電影。
真正的極權,是當四億網民打開手機,每一次點擊視頻、每一次掃碼付款、每一次發送位置共享,底層運行的代碼和數據,都在維度的機房裡完成結算。
辦公室的門被秦錚推開。
「林總,車在地下車庫準備好了。」秦錚拿著一件厚重的羊絨大衣。
林一轉過身,穿上大衣,扣上紐扣。
「回四合院。」
邁巴赫駛出維度大廈的地下車庫,匯入風雪交加的晚高峰車流中。車窗外,霓虹燈的光暈在雪夜中顯得有些模糊。
而在看不見的數字世界裡,屬於移動網際網路的下一個時代,已經悄然打上了維度的烙印。一切物理層面的喧囂,都將在這個雪夜之後,轉化為機房裡伺服器平穩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