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扶搖走到牆邊,把耳朵貼在牆根聽了半天,什麼也沒聽見。
蓮花嬸在後院洗衣服。
曾輝站在旁邊,木頭似的,蓮花嬸抬頭看見他,手上的動作停了「怎麼了?」
曾輝站了片刻才開口「你兒子找我了。」
蓮花嬸低下頭繼續搓衣服,搓得很用力,那件衣服搓了好幾遍「他說什麼了?」
「他說……」曾輝欲言又止。
蓮花嬸等了等沒有下文,抬起頭看著他「他說什麼了?」
「他說,不反對我們的事。」
蓮花嬸紅了臉,聲音悶悶的「曾輝,你什麼意思?」
曾輝深吸一口氣,大聲說了一句「我想跟你過日子,你願不願意?
以後我會照顧你,也會把建軍當親生的,會陪著你一起孝順家裡兩位老人,就是我有工作,得在宗老這邊,
你答應的話我想在旁邊建房子。」
洗衣聲停了。
蟬也不叫了。連風都好像停了。
蓮花嬸低著頭,耳朵根紅透了。
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你問得這麼突然,我怎麼說?」
曾輝愣了一下。
蓮花嬸又說「你總得讓我想想。」
她端著盆,快步走到衣杆下晾衣服。
曾輝站在院子裡,木頭似的,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去了前院。
關扶搖從牆根退回來,一路小跑到師祖面前「師祖師祖!曾叔表白了!」
宗老「嗯」了一聲,嘴角彎了一下。
蔡老和陳老也不下棋了,豎起耳朵聽牆根,什麼也沒聽見。
關扶搖把剛才聽到的一五一十地說了。
蔡老哈哈大笑「老曾,行啊!」
陳老也笑了,宗老嘴角彎得更明顯了。
蓮花嬸想了好幾天,楊建軍走的那天早上又跟母親談了一次「媽,您別想那麼多,您不欠誰的。
這麼多年,您為這個家做的一切,我們心裡都有數,您該為自己活了。」
蓮花嬸紅了眼眶沒說話。
楊建軍抱了抱母親「媽,您要是願意,就答應曾叔。我看著他人挺好,對您也好。您過得好,我在部隊才能安心。」
蓮花嬸拍了拍兒子的背,沒說話。
楊建軍上車走了,蓮花嬸站在門口看著車子遠去,站了好一會兒。
那天傍晚,蓮花嬸端著一碗湯去宗老那邊。
曾輝正在廊下繼續做嘟嘟墩墩的玩具,抬頭看見她,手上的刀停了一下,接著削,削得心不在焉。
蓮花嬸把湯放在桌上,也不走,站在旁邊。
曾輝抬起頭看著她,她看著他,兩個人就這麼對視了好一會兒,誰也不說話。
「你問我的事。」蓮花嬸先開口了。
曾輝手裡的刀停了「你願不願意?」
蓮花嬸低下頭,聲音很低「你是真心的?」
曾輝站起來「我這輩子沒說過假話。」
蓮花嬸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渾濁但真誠「那就……試試吧。」
曾輝笑了。
他這輩子笑得不多,每次都很淡。
這回笑得很大,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關扶搖帶著孩子從屋裡出來,正好看見這一幕:曾輝站得筆直,蓮花嬸低著頭,臉上泛紅。
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地上,挨得很近「曾叔!蓮花嬸!」
關扶搖喊了一聲,兩個人像被燙了一下分開了一些。
關扶搖笑了「恭喜恭喜!什麼時候辦喜事?我幫你們張羅!」
蓮花嬸更不好意思了「誰說要辦喜事了?」
關扶搖眨了眨眼「曾叔說的。」她回頭看曾輝。
曾輝摸了摸鼻子,沒否認。
蓮花嬸瞪了他一眼說道「不辦,都幾歲了,而且我家裡還有兩位老人要照顧。」
曾輝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彎得很高「好,我陪你一起照顧他們。」
消息傳遍了全村。
鍾嬸子第一個來道喜「蓮花,你終於想通了!」
蓮花嬸不承認「我跟他又沒怎麼樣。」
鍾嬸子也不拆穿「行行行,沒怎麼樣。那你耳朵紅什麼?」
蓮花嬸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滾燙「天熱。」
鍾嬸子哈哈大笑。
李嬸子也來了,趙大壯的媳婦也來了,春苗嫂也來了,幾個女人把蓮花嬸圍在中間七嘴八舌地問。
蓮花嬸被問得招架不住,躲進了廚房。
關扶搖挑了個日子,找蓮花嬸談了一次「嬸子,您跟曾叔的事,您有什麼打算?」
蓮花嬸低著頭搓著圍裙角,搓得那塊布都快磨破了「也沒什麼打算。」
關扶搖說「您要是願意,我幫您張羅。房子不用愁,師祖過去那邊有地基,讓曾叔買下來建一個。」
蓮花嬸的眼淚掉下來了「丫頭,我……」
關扶搖遞了帕子過去,「嬸子,您別哭。這是喜事,你要多為自己。」
蓮花嬸接過帕子按了按眼角「我是高興。」
曾輝跟蓮花嬸的事定了下來。
不辦酒席,不請客,就是兩家人坐在一起吃頓飯。
關扶搖說不行,得辦。
曾輝說「沒辦過,不會辦。」
關扶搖說「我給辦。」
她跟鍾嬸子商量菜單,跟蓮花嬸商量酒水,跟大隊長商量借桌椅板凳。
鍾嬸子說道「丫頭,你這是要把你曾叔嫁出去啊。」
關扶搖笑了「可不是嘛,曾叔半生為了家國,現在這個年紀了,能有個伴,我們都為他高興。」
宗老坐在院子的椅子上,看著那些進進出出忙活的人。
蔡老和陳老在旁邊下棋,一盤棋下了一個時辰還沒分出勝負。
誰都沒心思下,看了一會就都去看熱鬧了。
嘟嘟和墩墩穿著新衣服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嘟嘟追著墩墩,墩墩跑著跑著摔了,自己爬起來,關二在後面跟著。
關扶搖從堂屋出來,手裡拿著三個紅紙包,走到曾輝面前「曾叔,幾位老人的一點心意。」
曾輝不要。
關扶搖硬塞給他「您拿著。您跟蓮花嬸以後過日子,花錢的地方多。」
曾輝接了過去,攥在手心裡。
酒席擺在宗老的院子裡,剛好在開滿的月季花旁邊。
大家分兩桌坐下,長輩一桌,年輕人一桌。
沒有拜天地,沒有拜高堂。
曾輝穿了一件新做的中山裝,是關扶搖讓關二去鎮上買的。
蓮花嬸穿了一件暗紅色的褂子,也是關扶搖送的。
鍾嬸子說好看,李嬸子也說好看,蓮花嬸被誇得不好意思,低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