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漸漸黑了,有人打開手電筒,有人用手機照明。
泥漿沒過腳踝,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
關扶搖走在最前面,肩上扛著泡麵,腳步很穩。
走了大約三四里路,前方傳來馬達聲。
幾輛軍用卡車從對面開過來,車燈照得人睜不開眼。
關扶搖停下來,放下肩上的箱子,朝卡車揮手。
卡車停下來,一個年輕軍官跳下車,快步走過來「同志,你們是……」
「向陽食品廠的,給災區送物資。」關扶搖指了指身後的幾個人「前面塌方了,車過不來,我們只能搬過來。」
年輕軍官看了看他們身後那些扛著箱子的工人,又看了看他們滿身的泥漿,
眼眶忽然紅了「同志,我替災區的老百姓謝謝你們。」
他敬了個禮。
關扶搖擺擺手問道「你們能把物資運進去嗎?」
年輕軍官點頭「能,我們的車能過。」
關扶搖招呼工人把物資搬上軍車,一箱一箱碼好。
趙暖站在路邊,膝蓋以下全是泥漿,褲腿濕透了,鞋子也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她看著那些軍車把物資拉走,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靠在路邊的石頭上,忽然笑了。
關扶搖走過來,遞給她一瓶水。
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但心裡是熱的。
「關廠長,你以前也這樣嗎?」趙暖忽然問。
關扶搖在她旁邊坐下來「什麼樣?」
趙暖想了一下如實說道「就是……什麼都沖在前面。」
關扶搖想了想,搖搖頭「以前不是。以前只想把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種好。後來……」
她頓了頓「後來想做的事多了,就不得不沖在前面了。」
趙暖沒再問了。
兩個人坐在路邊,看著遠處那些星星點點的燈火,聽著遠處傳來的馬達聲和偶爾的喊叫聲。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涼颼颼的。
年輕軍官走過來,告訴她們路已經搶通了,物資已經送到安置點,正在分發。
他邀請她們去安置點休息,關扶搖搖了搖頭「不去了,我們還要回去,明天還有一批物資要送。」
年輕軍官又敬了個禮,轉身上了車。
關扶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泥「走吧,回去。」
幾個人踩著泥漿,慢慢往回走。
天已經黑透了,手電筒的光在黑暗中晃動,照出一條模糊的路。
第二批物資送到的時候,災區來了記者。
關扶搖正在卸貨,一個穿著衝鋒衣、拿著話筒的年輕女記者走過來,身後跟著一個扛攝像機的男人「同志,請問您是向陽食品廠的嗎?」
關扶搖看了她一眼,沒停下手裡的事「是。」
女記者連忙把話筒遞過來「同志,請問您為什麼想到要給災區捐贈物資?」
關扶搖把手裡的箱子遞給旁邊的工人,直起腰,看著女記者。
旁邊的人都停下來看著她。
趙暖也在看她。
關扶搖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應該的。」
說完轉身繼續搬貨。
女記者愣了一下,追上去「同志,您能多說幾句嗎?」
關扶搖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鏡頭。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抬手別到耳後「災區的老百姓需要幫助,我們有這個能力,就幫了。沒有別的。」
她又轉身走了。
扛攝像機的男人把鏡頭對準了她的背影。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作服,頭髮扎著低馬尾,褲腿卷到膝蓋以上,腳上踩著雨靴,雨靴上全是泥。
她的背影很瘦,但很直。
女記者又採訪了趙暖。
趙暖對著鏡頭有點緊張,說話結結巴巴的「我們廠長說了,能幫一把就幫一把……能不讓百姓餓著就不讓餓著。」
說完臉紅了,也跟著去忙了。
工人們也被採訪了。
有個年輕工人對著鏡頭說「我們廠長自己掏錢買的物資,我們就是出點力氣。」
另一個老工人說「我們廠長從下鄉起就這樣,只要國家哪裡有困難,她能幫的都會幫,她說我們都是華人,見義勇為是我們國人的傳承。」
女記者越聽越好奇,想採訪關扶搖,但關扶搖已經坐上車,準備回去了。
女記者追到車邊「同志,您能告訴我您的名字嗎?」
關扶搖搖上車窗,對司機說「走吧。」
車子發動了,女記者站在路邊,看著那輛大貨車漸漸遠去,心裡還在想,那個女人到底是誰。
後來她在災區報導里寫了一篇特稿,標題叫《那個不肯說出名字的女廠長》。
文章里沒有出現關扶搖的名字,也沒有她的照片,只有一個背影!
但全國人民都知道,她是向陽食品廠的創始人。
關扶搖看完報紙後有些無語,她本想低調,沒想到火了,
她不肯接受採訪就是怕被譚晉修知道她冒險去災區,現在好了,直接就出名了,報紙是鍾嬸子拿來的。
這天上午,關扶搖正蹲在院子裡給嘟嘟和墩墩洗衣服,搓衣板擱在盆沿上,搓得滿手泡沫。
嘟嘟蹲在旁邊玩水,把盆里的泡沫往天上揚,揚了自己一臉。
墩墩蹲在另一邊,安安靜靜地撿地上的落葉,撿一片看一會兒,放進旁邊的小籃子裡。
關二在晾衣服,一件一件抖開,掛在繩子上,用夾子夾好。
陽光很好,照在濕漉漉的衣服上,白得晃眼。
鍾嬸子風風火火地從院門外走進來,手裡舉著一張報紙,喊得整個院子都能聽見「丫頭!丫頭!你上報紙了!」
關扶搖手裡的衣服掉了,肥皂水濺了一臉。
她趕緊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報紙。
鍾嬸子指著第三版,一個不算大但很顯眼的標題——《那個不肯說出名字的女廠長》。
關扶搖的目光從標題移到正文,一行一行往下看,文章寫的是她們給鄰省災區送物資的事,
寫了塌方路段,寫了她們扛著箱子在泥濘的山路上走,寫了她們不肯留名字,只留下一句「應該的」。
文章沒有提她的名字,但提到了「向陽食品廠」,提到了「女廠長」,
甚至還描寫了她的外貌——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作服,頭髮扎著低馬尾,瘦瘦的,但背挺得很直。
旁邊還配了一張照片,很模糊,像是偷拍的。
照片裡她正扛著一箱泡麵往前走,側臉,看不清五官,但她認識那件深藍色工作服,認識那個發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