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扶搖拿著報紙，站在院子裡，臉上的表情一言難盡。
她想低調，所以才不肯接受採訪。
她怕被譚晉修知道她冒險去災區，怕被家裡人知道她扛著箱子在塌方路段走。
現在好了，全國人民都知道了，至少南市人民知道了，帝京人民也知道了。
「丫頭，這可是好事啊！」鍾嬸子不知道她心裡的彎彎繞繞，
還在高興「你看，這上面寫的——『女廠長身先士卒，扛著物資在泥濘中前行』——多光榮！」
關扶搖苦笑了一下，把報紙疊好，塞進口袋裡「嬸子，光榮是光榮，但我怕是要挨罵了。」
鍾嬸子一臉不解「挨罵？誰罵你？做好事還挨罵？」
關扶搖沒解釋。
她沒法解釋。
她總不能說「我怕我老公罵我」。
果然，不出她所料，第一個電話就是譚晉修打來的。
那時候她剛把洗好的衣服晾完，準備去廚房幫蓮花嬸擇菜。
電話響了，她接起來，那邊是譚晉修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平靜得有點不正常。
「媳婦，看報紙了嗎？」他問。
關扶搖握著話筒，心虛得很「看了。」
那邊沉默了片刻「你沒什麼要跟我說的？」
關扶搖深吸一口氣「有。我去災區送物資了，路斷了，車進不去，我們就扛著箱子走了一段。」
那邊又沉默了。
這回沉默得更久，久到關扶搖以為電話斷了。
譚晉修的聲音從話筒里傳過來，比剛才沉了很多「你知不知道那邊洪水還沒退？
你知不知道塌方路段隨時可能再塌？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出了事，我跟孩子怎麼辦？」
關扶搖的眼眶紅了「我知道。但我不是沒事嘛。」
譚晉修在那邊又沉默了「媳婦，我不反對你做好事。但你得注意安全。
你去災區之前，能不能先跟我說一聲？讓我有個心理準備。」
關扶搖的眼淚掉下來了「好，下次一定說。」
譚晉修嘆了口氣「還有下次？」
關扶搖趕緊改口「沒有下次了。」
掛了電話，關扶搖握著話筒站了一會兒，擦乾眼淚，深吸一口氣，轉身去廚房。
還沒走到廚房，電話又響了。
這回是關母。
關母的聲音比譚晉修高了八度，隔著話筒都能感受到那股怒氣「關扶搖，你膽子肥了是吧？去災區不跟家裡說？
你知不知道你爸看到報紙的時候手都在抖？」
關扶搖把話筒拿遠了一點「媽，我沒事。」
「沒事？你扛著箱子在塌方路段走，你跟我說沒事？」關母說著說著聲音就帶了哭腔「你要是出了事，你讓我怎麼活？」
關扶搖的鼻子也酸了「媽，我真的沒事。您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您別擔心。」
關母吸了吸鼻子「你爸說要收拾你，等過年回來你等著。」
關扶搖苦笑「好，我等著的。」
掛了電話，關扶搖剛把話筒放下，電話又響了。
這回是關老爺子。
老爺子的聲音不大，但很沉「丫頭，你這次做得對，但不應該瞞著家裡。以後遇到這種事，先跟家裡通個氣。
你大哥二哥在前線，家裡就指著你了。」
關扶搖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她不想哭，但眼淚止不住「爺爺，我知道了。以後不會了。」
關老爺子沉默了片刻「你趙爺爺也看到報紙了，讓我轉告你，做得好，但要注意安全。」
關扶搖「嗯」了一聲。
電話又響了。
這回是譚老太太「丫頭，你沒事吧？我在報紙上看到你了，你爺爺擔心得一晚上沒睡好。」
關扶搖連忙說「奶奶，我沒事，您跟爺爺別擔心，我都已經在家了，這報紙是後面出來的。」
譚老太太又說「你爺爺說了，讓你注意安全。咱家不圖你當英雄，只圖你跟孩子們平平安安。」
關扶搖扶額，感動道「奶奶，我知道了，您跟爺爺說，讓他別擔心。」
掛了電話，關扶搖把話筒擱在桌上，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里。
嘟嘟走過來，小手拍著她的背「媽媽，不哭。欺負媽媽。打」
墩墩也走過來，把手裡攥著的一朵野花塞進她手心裡「媽媽，不哭花花給你，墩墩聽話。」
關扶搖抬起頭，把兩個孩子摟進懷裡，在他們臉上各親了一口「媽媽沒哭，媽媽高興呢。」
小金子蹲在牆頭上，看著這一切，尾巴一甩一甩的「它心裡都笑了，這丫頭就是不聽話，亂跑，挨罵了吧。」
下午，關扶搖又接了兩個電話。
一個是關鴻振打來的，他在電話那頭把女兒訓了一頓，關扶搖一句話都不敢頂。
另一個是譚父打來的，他沒多說什麼，只讓她注意安全，有事給家裡打電話。
關扶搖晚上躺在炕上，把今天收到的「罵」在心裡過了一遍。
老公罵了，媽罵了，爺爺罵了，爸罵了。
她苦笑了一下，翻了個身。
嘟嘟和墩墩已經睡著了，兩個小傢伙擠在一起，被子踢到了腳下。
她把被子拉上來，給他們蓋好，關了燈。
窗外的月亮彎彎的，照在窗台上。
她想著那些人，那些在電話里罵她的人，心裡卻是暖的。
他們罵她，是因為在乎她。
她在乎他們，所以不願意讓他們擔心。
但越是不想讓他們擔心，越是讓他們擔心了。
以後，她得改。
不是改做好事的習慣，是改報平安的習慣。
去之前說一聲，到了說一聲，回來了說一聲。
讓他們知道她在哪裡，在做什麼，安不安全。
她閉上眼睛，慢慢地，就睡著了。
十一月中旬，趙先生秘密來到向陽大隊。
關扶搖正在院子裡陪孩子玩。
嘟嘟和墩墩在追雞，追得滿院子雞飛狗跳。
關二端著盆站在廊下，盆里裝著剛洗好的衣服，水滴了一地。
院門被輕輕推開了。
警衛員先進來，掃了一圈院子，然後側身讓開，
趙先生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襖，圍著一條藏青色的圍巾，手裡拄著一根拐杖，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個普通的農村老頭。
關扶搖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趙爺爺，您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