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斐翻身上馬,帶著隊伍出了白芒鎮。
身後,五百人的隊伍整齊跟上。
除了武器和乾糧,每人還多扛了幾袋藥材和工具。
鐵鍬、斧頭、錘子、鐵釘、粗繩,能帶的都帶了......
要在李莊安頓下來,這些傢伙什一樣都不能少。
日頭漸漸升高,曬得人後背發燙。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李一嘯從後面策馬趕上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指揮使,左面玉米地里有人。」
言斐抬手示意隊伍減速。
「什麼人?」
「應該是附近的百姓,大人小孩都有。」
言斐催馬上前,拐過一片枯黃的玉米地,果然看到了人影。
三個大人,兩個孩子。
大人面黃肌瘦,嘴唇乾裂起皮,身上披著看不出顏色的破布衣裳。
兩個孩子更慘,小的那個看起來不過四五歲,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窩在女人懷裡一動不動。
「官爺!」
為首的男人看到了言斐等人過來,「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
「官爺救命!我們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
身後那幾個人也跟著跪了下來,女人抱著孩子哭,另一個少年紅著眼眶抿著嘴,一聲不吭地跪在旁邊。
路錦然看向言斐,等他示下。
言斐翻身下馬,走到那家人面前,蹲下來看了看那個小孩子。
還好,還活著,只是餓得太狠了,昏過去了。
「拿吃的來。」
路錦然從馬上解下一袋乾糧遞過來。
言斐掰了半塊餅子遞給男人,又把水囊遞過去。
「先喝水,再吃東西,慢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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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接過餅子,手抖得厲害,卻捨不得自己吃,把食物優先遞到兩個孩子面前。
小孩吃上了,幾個大人才慢慢吃了起來。
言斐看著這一幕,沒有催促,等他們緩過來了開口。
「你們從哪來的?前面有村子嗎?」
「有的官爺,我們是王家集的人。」
「在哪邊?」
男人指了下方向。
「再走南邊三十來里有個王家集......」
說到這,他臉色變了變。
「官爺,你們不會是要去王家集?別去了,那邊......那邊有吃人的人。」
吃人的人。
李一嘯和路錦然對視了一眼,知道他說的應該是活死人。
「多嗎?」
言斐問。
「我沒細看,大概有幾十人。」
男人回憶起之前的事,手還在抖。
「它們是晚上過來的,直接破開屋子開始吃人。活生生的人,咬住就不鬆口,滿嘴都是血......」
言斐沉默了片刻,又問。
「王家集還有活人嗎?」
「不知道。」
男人搖了搖頭。
「我們逃出來的時候跟其他人走散了,後面全是慘叫聲,沒敢回頭看。」
言斐知道問不出什麼了,站起身,回頭看了路錦然一眼。
「錦然,你帶兩個人,把他們送到平安鎮。」
「是,指揮使。」
路錦然從人群中走出來,挑了兩個人,把那幾個難民扶上馬,一路朝平安鎮的方向去了。
言斐原本是打算直接去李莊的,但聽到王家集有活死人,當即改了主意。
先去王家集,把那邊的問題解決了再說。
活死人的窩點離他們的路線越近,威脅就越大,早一天清理,後面就少一分麻煩。
「轉向,往南。」
一群人調轉方向,朝著王家集出發。
一刻鐘後,眾人抵達了目的地。
王家集是個比較大的村子,人口少說也有五百來戶,放在以前是很熱鬧的地方。
村口有條土路直通南北,往來的商隊經常在這兒歇腳,還有幾家賣茶水的小鋪子。
雖然簡陋,但好歹有些人氣。
可此刻,村子只剩下蕭瑟。
土路還在,但路面開裂,長滿了枯草。
鋪子的大門敞著,門板倒在地上,被風吹得翻來翻去,發出單調的「哐當」聲。
村口的老槐樹還在,但葉子掉光了。
光禿禿的枝丫像一把把伸向天空的枯手,襯著灰濛濛的天,說不出的荒涼。
言斐抬手示意隊伍停下。
「李一嘯,帶幾個人從東邊繞進去,看看情況。」
「是。」
李一嘯點了五個人,貓著腰沿著村東的土牆摸了過去。
剩下的人原地待命,刀出鞘,弓箭上弦,隨時準備接應。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工夫,李一嘯回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指揮使,村里沒有活人,屋子裡全是沉睡的活死人」。
「地上還有好多屍體,身上的傷口多是用菜刀、鋤頭之類的東西砍的。」
「應該是活死人爆發的時候,村里剩下的人反抗過。」
言斐嘆口氣跳下馬。
「進村。把剩下的活死人清理乾淨。」
「是。」
隊伍開始行動。
四百多個人分成三組,一組從東往西搜,一組從西往東搜,言斐帶著剩下的人從中間開始。
白天的活死人反應遲鈍,有的還縮在角落裡「睡覺」,刀架到脖子上都不知道躲,三兩下就解決了。
不到半個時辰,整個村子就被翻了個底朝天。
「指揮使,一共清理了二百零三個活死人。」
李一嘯報了個數。
「把屍體全部抬到村子中間的空地,燒了。」
趁其他人處理屍體的時候,言斐把王家集周圍轉了一圈。
他發現這裡的地理條件很適合做中轉站。
後面是一道兩三丈高的土坡,坡上長滿了荊棘和灌木,活死人爬不上去。
把前面的路一封,它們就只能從正面來。
村裡的房子大多保存完好,牆壁厚實,屋頂完整。
窗戶雖然破了,但問題不大,用結實的木板封住就行。
村子前面是一塊十來丈寬的空地,視野開闊,活死人如果從正面過來,老遠就能看到。
而且這裡距離白芒鎮和平安鎮不過半天路程,後續他們去南邊,隨時可以在這裡補給和休息。
「等從李莊回來,把這邊的門窗和村外的牆加固一下,做成中轉站。」
「現在不能做嗎?」
李一嘯不明白為什麼要回來再做。
「你深呼吸一下。」
言斐看向他。
李一嘯不懂他的意思,但還是照做了。
然後——
「yue......」
他直接乾嘔了出來。
「讓你在這種環境裡做事,你樂意嗎?」
言斐看著他的反應,笑了笑。
「不樂意。」
李一嘯苦著臉搖頭。
這周圍的味道也太臭了。
活死人身上本來就有腐爛的臭味,再加上火一燒、風一吹,那滋味簡直直衝天靈蓋。
李一嘯再次痛恨自己為什麼要長鼻子。
「這環境太差了,身體不好的人在這裡待久了容易出事。」
「先讓它晾著散散味,等明後天我們回來,這裡的味就沒那麼大了。」
言斐解釋了兩句,朝外面走去。
村中央,火越燒越旺。
乾柴和屍體堆疊在一起,火焰從縫隙中鑽出來,舔舐著每一寸腐爛的皮肉。
油脂被高溫逼出,順著屍體的輪廓往下淌。
滴進火里,「嗤」的一聲,騰起一小團更亮的焰光。
黑煙升起來,濃稠得像一條條扭曲的柱子。
在半空中被風吹散,化為一片灰濛濛的霧氣,籠罩在王家集的上空。
空氣中瀰漫著焦糊的、腐爛的、令人作嘔的氣味。
在火光的映照下,那些骯髒的、醜陋的、曾經撲向活人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
火焰沒有感情。
它不會害怕,不會憐憫,不會猶豫。
它只是燒,不停地燒,把一切能燒的都燒成灰。
言斐站在遠處,看著那片火光。
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他的表情很平靜。
安靜、沉默地站著,送走一些不該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東西。
風從火場那邊吹過來,帶著灼熱的溫度和嗆人的煙塵。
他沒有後退,也沒有捂鼻子,就那麼站著,任憑煙塵撲在臉上、身上。
身後的士兵們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看著那片火。
火光漸漸暗了下去。
屍堆燒透了,火焰從猛烈變成了綿長,像一堆快要燃盡的炭,紅彤彤地臥在村中央。
偶爾有一兩根骨頭在高溫中炸裂,發出細碎的「噼啪」聲,像是最後的嘆息。
言斐又站了一會兒,才轉過身。
「走吧。」
隊伍離開王家集,沿著山路往李莊方向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前方的斥候忽然折返回來。
「指揮使,前面山上下來一群人,看樣子是逃難的百姓。」
言斐抬手示意隊伍停下,帶著李一嘯往前走了幾步,眯眼望去。
山坡上,一群人正跌跌撞撞地往下跑。
男女老少都有,腳步出奇地快,像是在拼盡全力追趕什麼。
為首的是一個精壯的漢子,三十來歲,肩上扛著一把磨得發亮的柴刀,跑在最前面。
「是官兵!真的是官兵!是顧將軍的兵,我們有救了。」
跑在最前面的漢子看到了言斐他們的旗號,腳步更快了,幾乎是連滾帶滑地從山坡上衝下來。
身後那群人也跟著涌了上來。
四十多號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有的手裡攥著棍棒,有的抱著包袱。
還有一個老婦人懷裡緊緊摟著一個嬰兒,跑得氣喘吁吁。
「官爺!官爺!」
漢子衝到言斐面前,猛地跪了下來,粗喘著氣開口。
「救救我們......」
「求官爺救救我們......」
話沒說完,他身後已經跪倒一片,都在求救。
他們食物已經沒有了,家園也沒有了。
周圍又是見人就撲的人,本以為要餓死在這裡。
還好峰迴路轉,看到了大火,知道村子肯定來人了,這才冒險跑下山。
言斐翻身下馬,走到那漢子面前,把人扶起來。
「你們是王家集的人?」
這附近,就王家集一個村子。
「是,我們都是。」
漢子眼圈紅紅的,但說話還算有條理。
「村子裡來了一批奇怪的人,見人就咬,我們是大前天的晚上從村子裡逃出來的。」
「有多少人逃出來了?」
「我們一起的有四十二人,其他的我就不清楚,大家逃的時候,有不少人都分散了。」
「有人受傷嗎?」
言斐掃視了眾人一圈,問道。
「沒有。」
漢子搖頭。
「我知道了。」
看他們狀態都不太好,言斐安撫了幾句,讓人送了水和食物過來。
肚子裡有了東西,大家的心安了不少。
漢子看言斐態度溫和,很好說話的樣子,大著膽子問那些突然襲擊他們村子的人是什麼情況?
其餘人也想知道,豎起耳朵在旁邊聽著。
「那些是感染了瘟疫的人。」
「瘟疫?」
漢子一臉不可置信,他們不是沒有經歷過瘟疫,可以往沒有這種人撲人的情況。
難道這次的瘟疫不一樣嗎?
「瘟疫可以治好嗎?」
「已經在研發藥了,很快一切就會結束的。」
言斐不便在這個問題上多說,直接開口。
「我們還有要務在身,平安鎮離這最近,我派人將你們送過去。」
「這段時間你們就待在那裡,會有人提供食物和保護你們的。」
說完,剛準備離開,那漢子忽然開口。
「官爺,我不走。」
他握緊柴刀。
「我看到大火了,知道你們肯定是去對付那些得了瘟疫的人,我要跟著你們,給我家人報仇。」
他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感染了瘟疫的人會見人就撲,但他要報仇。
「我也不走。」
「我也不走」
漢子身後,幾個年輕的男丁都站了出來,少說有七八個。
「王家集幾百口人,就剩下我們這些了。」
漢子的眼睛紅了。
「我爹、我娘、我媳婦、我兩個娃,全沒了。我不報仇,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言斐看著他,沉默了幾息。
「你叫什麼名字?」
「王鐵柱。」
「王鐵柱。」
言斐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目光掃過那幾個站出來的年輕人。
「你們會殺人嗎?」
「不會。」
王鐵柱老實回答。
「但我們不怕死,也有一把子力氣。昨晚上為了逃出來,我們打倒了好多感染的人。」
言斐沒有立馬答應,也沒有拒絕。
他看著幾人血紅、充滿仇恨的眼睛,心裡明白——
如果不讓這些人做點什麼,他們下半輩子都走不出來。
沉吟片刻,決定給他們個機會。
「跟著可以。但得聽指揮。我說撤,誰都不能戀戰。我說跑,誰都不能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