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見川的心剛升到一半,徐太醫又開口了。
「怎麼?將軍是打算給言指揮使介紹對象嗎?」
「言指揮使確實年輕有為,是個值得託付的對象。要不是我沒有女兒,我都有這想法。」
顧見川:「......」
他現在看徐太醫怎麼也不太順眼了。
這個老逼登,不好好學醫救人,天天淨想些亂七八糟的事。
懂不懂各司其職,月老是沒長手嗎?還要你來幫忙牽線。
眼看徐太醫還要開口,他冷聲打斷。
「好了,徐太醫,你接著熬藥吧。」
說完直接拂袖而去,留下一臉懵的徐太醫。
怎麼突然就變臉了?
這年紀,也不至於到更年期吧?
顧見川拂袖而去,一路上走得飛快,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他。
回到屋裡,關上門,他靠在門板上長出了一口氣,胸口還是堵得慌。
徐太醫那個老東西,什麼「值得託付的對象」,什麼「要不是我沒有女兒」......
沒有女兒就不能有別的想法嗎?
不對,他有什麼想法?他什麼想法都沒有!
顧見川煩躁地脫下外袍,往床上一扔,和衣躺下。
盯著房梁發了好一會兒呆,翻來覆去,被子踢到一邊又拉回來,折騰了足足小半個時辰,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第二天一早,顧見川頂著一對烏青的眼圈出了門。
整個上午他都不在狀態。
好幾次差點又走錯路,被顧望小聲提醒才改過來。
中午的時候,顧望實在忍不住了。
「哥,您今天到底怎麼了?」
「沒怎麼。」
顧見川面無表情。
「可您又走錯路了。」
「路修岔了,不怪我。」
顧望看了看那條走了不下百遍的官道,又看了看顧見川的包公臉,深吸一口氣,豁出去了。
「哥,我覺得您就是思春了。」
顧見川轉過頭,眼神像是要吃人:「我思你......」
話到一半,他緊急撤回一個大爺。
他咬了咬牙,把後面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親爹不能罵,再罵暴躁的老爺子晚上就要給他託夢了。
「閉嘴,趕路。」
顧見川一夾馬腹,蹭地竄了出去。
顧望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小聲嘀咕了一句。
「還不承認,都惱羞成怒了,不過我哥到底看上誰了啊......」
李莊的中轉站建好後言斐沒有急著返回王家集。
趁著白天光線好,他決定帶人把村子周圍徹底過一遍。
尤其是附近的山上。
活死人見不得強光,白天多半躲在陰涼處。
山上的岩洞、石縫、樹蔭底下,都是它們藏身的好地方。
果不其然。
隊伍搜到後山一片石岩層時,言斐忽然停下來,抬手示意所有人噤聲。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
他們腳下有一處天然形成的凹陷地帶,上面探出的巨石像一把撐開的傘,將下方的空間遮得嚴嚴實實,不見一絲日光。
那片陰影里,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活死人。
它們像貨物一樣塞在這片狹小的空間裡,一個疊著一個,肢體交錯纏繞。
一動不動,看似死透了。
但仔細看,腐爛的胸腔還在微微起伏,灰白色的眼珠在眼皮底下緩慢滾動,嘴唇一張一合,無聲地咀嚼著什麼。
「這得有......」
李一嘯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兩百多。」
言斐替他報了數。
「可能還不止。」
石岩層的縫隙往裡延伸,黑黢黢的看不到底。
那些藏在深處的活死人只露出半張臉、一隻手、一隻腳,像被砌在牆裡的浮雕,定格在猙獰的瞬間。
「......這個手還在動。」
有個士兵的聲音壓得很低。
許是他們的靠近讓活死人有了覺察,部分活死人開始蠢蠢欲動。
「動手。」
言斐站起身,拔出了軟劍。
「別弄出太大動靜,驚醒了就麻煩了。從外往裡清,一個一個來。」
大家點點頭。
第一個活死人被拖出來的時候,身體還是僵硬的,像一根凍了一夜的臘腸。
刀落下去,頸椎發出一聲輕響。
很輕,像踩斷一根枯枝,悶悶的,短促的,還沒等人聽真切就過去了。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每砍下一刀,空氣里的臭味就濃一分,地上的黑血就多一攤。
後面的活死人像是感覺到了什麼,開始蠕動起來,像一條被驚動的巨大蚯蚓,在石岩層的陰影里緩慢地翻滾。
「加快速度。」
言斐皺眉。
眾士兵動作更快了,手起刀落,一刀一個,砍得刀刃都卷了刃。
三百多個活死人,足足清理了半個時辰。
最後幾具是從石縫深處硬拽出來的。
它們身體已經被擠得變了形,手腳朝著不可能的方向扭曲,還在拼命掙扎,嘴巴一張一合,發出細碎的「咔咔」聲,像是骨頭在摩擦。
言斐親手砍下了它們的頭顱。
幾顆頭在地上滾了兩圈,才停住,嘴巴還在一開一合,無聲地咬著空氣。
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不動了,像是終於「想通」了自己已經死了。
言斐把軟劍在屍體的衣服上蹭了蹭,收劍入鞘。
「燒。」
一句話落下,火油罐子砸進了石岩層,緊跟著是火摺子。
大火「轟」地竄起來,將那些堆積在一起的屍體吞沒,黑煙滾滾升空,遮住了半邊天。
言斐站在火場外,看著那些扭曲的肢體在火焰中蜷縮、炸裂、化為灰燼。
「密集恐懼症的人來了,怕是當場就要暈過去。」
李一嘯低聲說了一句。
言斐沒接話,轉身往山下走。
「去王家集。」
第三天的晚上,言斐帶著手下回了白芒鎮。
剛到,徐太醫就把他拉住了,壓低聲音,一臉「我給你透個底」的表情。
「言指揮使,這幾天顧將軍心情好像不太好,你注意別撞他槍口上了。」
「他怎麼了?」
言斐疑惑地問。
「我也不清楚,反正這幾天一直板著個臉。」
「我也沒惹他,他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奇怪得很。」
「傷兵那邊出事了?」
「沒有,他們恢復得挺好的。」
徐太醫左右看了看,又壓低了幾分聲音。
「我估計啊,大概率跟你有關。」
「我?」
「嗯,具體怎麼回事我也不清楚,反正你留個神。」
「行,我知道了。」
言斐瞭然地點點頭。
跟他有關,那無外乎是感情方面的事。
難不成他不在的這幾天,對方這是突然腦袋被驢踢開竅了?
不過看徐太醫的描述,好像又沒那麼簡單。
言斐也懶得猜來猜去,交接好手頭的事,直接去找本人確認。
......
顧見川也是剛回來不久,正脫下染血的衣服準備清洗一番。
「顧兄。」
言斐的聲音忽然從門口傳來。
顧見川解腰帶的手猛地一頓,像是被人點住了穴。
心跳驟然加速,毫無來由地快了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正常些,然後才走出房門。
月光下,言斐就站在院子裡。
衣袍上沾著灰土,鬢髮有些散亂,卻絲毫不減他的好看,甚至多了一層平日裡沒有的煙火氣息。
顧見川站在門檻上,一時間竟忘了邁步,就這麼直直地怔在了原地。
片刻,他猛地捂住心臟狂跳的胸口。
壞了,忘記自己有病這事還沒找徐太醫看呢。
言斐見他臉色突然變了,還捂著胸口,以為他受了傷,眉頭微皺快速上前。
「怎麼了?受傷了?」
「不是。」
顧見川握住言斐的手。
「就是胸口有些悶。」
「心疾?」
言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目光在他臉上來回掃。
「可能吧。」
顧見川含糊地應了一聲。
他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怎麼了。
最近他心跳快得不正常,胸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撞,悶悶的,酸酸脹脹的。
症狀時好時壞,言斐不在的時候偶爾犯,言斐回來了就更厲害了。
比如現在,言斐的手被他握在手心裡,他覺得自己心跳快得能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言斐沒有抽回手,而是就著這個姿勢,另一隻手探上顧見川的額頭,試了試溫度。
顧見川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動不動。
言斐的掌心覆在他額頭上,微涼,帶著皂角清淡的氣味。
他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
言斐收回手。
「沒燒,我給你把下脈。」
說完,兩指搭在他手腕處。
一分鐘後,言斐意味深長地抬眸。
「心火旺盛,你最近有點上火啊。」
「這樣啊,怪不得我總覺得心裡悶悶的,原來是天氣太熱了。」
顧見川信了他的話。
「哎呦喂,此上火非彼上火啊。這大傻個真是讓我不知道說什麼好......」
「我算是看出來了,此人的情商必定在吐魯番盆地之下。」
001在識海里無奈搖頭。
言斐忍笑。
「咳咳,我給你開幾貼敗火的藥,喝幾天應該就好了。」
「行,那麻煩你了。」
顧見川把人請到屋子裡。
言斐在紙上唰唰唰寫下幾個藥名,剛準備走,又被顧見川叫住。
「言斐。」
「嗯?」
「你有沒有定親啊?」
顧見川思來想去,還是覺得直接問本人最好,也省得自己有事沒事總琢磨這個問題。
「幹嘛?你要給我介紹?」
言斐眉梢微挑。
「不不不,我就是好奇。像你這樣厲害的人,肯定......」
顧見川連忙否定。
「肯定什麼?」
言斐往前走了半步,目光不緊不慢地落在他臉上。
顧見川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肯定......肯定......」
話到嘴邊突然嘴笨起來,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你想說什麼?」
言斐又往前走了一步,這次沒給他後退的餘地,兩人之間只隔著一拳的距離。
那雙桃花眼微微彎著,眼底帶著笑,卻讓人莫名心慌。
「肯定什麼?肯定定親了?還是肯定有人了?」
他飽滿的紅唇一張一合,
顧見川的呼吸都亂了,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腦子裡嗡嗡的,像有幾百隻蜜蜂在飛。
他想往旁邊挪,腳卻不聽使喚。
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時候,言斐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像夜風拂過帘子,帶著幾分無奈的溫柔。
他退後半步,給了顧見川呼吸的空間,目光卻還落在他臉上。
「不用給我介紹。」
言斐說,聲音不高不低,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不喜歡女人。」
嚴格說,他不喜歡其他人。
顧見川愣住了。
言斐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了。
顧見川靠在桌邊,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滑坐到地上。
不喜歡女人。
那喜歡......男人?
言斐喜歡男人?
這個念頭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在他心裡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他愣愣地坐在地上,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這一句話。
不對,這關他什麼事?
言斐喜歡男人還是女人,跟他有什麼關係?
顧見川連忙打斷思緒,不敢再往下想。
可有些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壓都壓不住。
晚上躺在床上,他再次失眠了。
明明之前那個問題已經有了答案——言斐沒有定親,沒有妻室。
可他還是睡不著。
他盯著窗外的月光看了很久,耳朵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聽著隔壁的動靜。
一牆之隔的另一邊,言斐在幹什麼?
是跟他一樣躺在床上,還是已經睡著了?
這個問題還沒答案。
緊接著,另一個念頭又冒了出來。
言斐喜歡男人,那喜歡什麼類型的男人?
是跟他自己一樣好看的,京城裡那種白白淨淨的公子哥?
還是......像他這樣的?
粗獷不羈。
顧見川摸了摸臉上那道從額角斜劃下來的舊傷疤,指腹下是凹凸不平的瘢痕組織。
他從來沒在意過這道疤,男人嘛,身上沒幾道疤算什麼男人。
可這一刻,他忽然覺得這道疤有些礙眼。
萬一言斐不喜歡有疤的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被自己嚇了一跳。
他在想什麼?
他為什麼要擔心言斐喜不喜歡有疤的人?
顧見川猛地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縮在被窩裡,像一隻把頭埋進沙子的鴕鳥。
被子底下,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完了。
他心火越發旺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