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若寺後院雜草叢生,滿地都是枯枝敗葉。
一輪冷月高掛天際,銀白的月光灑在廢棄的池塘邊。
水面上浮著一層綠油油的浮萍。
池塘邊立著一座缺了一角的涼亭。
涼亭中央擺著一張石桌。
桌前端坐著一名身穿白衣的女子。
十根蒼白纖細的手指正在琴弦上撥弄。
那幽怨婉轉的琴聲就是從這裡飄出去的。
李忘憂牽著邀月,大搖大擺地跨過塌了半邊的月亮門,停在涼亭外。
他本想看看這傳聞中的聶小倩長什麼三頭六臂。
可當他看清白衣女子的面容時。
整個人當場愣在原地。
這長相太眼熟了。
彎眉秀目,五官清雅,透著一股弱柳扶風的嬌柔。
這特麼不就是無情嗎?
不對,也可能是表妹。
李忘憂直勾勾盯著對方的臉,腦子裡念頭轉得飛快。
這見鬼的緣分到底是怎麼回事?
長這副模樣的女鬼都有?
難不成這幫長著同一張臉的女人。
是什麼大能散落在各界的切片?
自己這是要湊齊七個神仙姐姐召喚神龍嗎?
要是把她們全聚在一桌打馬吊,那場面得多壯觀。
站在一旁的邀月也停下腳步。
她定定地看著涼亭里的女鬼。
轉頭瞥了李忘憂一眼,目光里透著古怪。
無情這個賤人還真是陰魂不散。
都到了這裡了還能撞見和她同款的臉。
眼前這女鬼除了身上那股陰森森的鬼氣。
單看長相,和無情還有王語嫣簡直一模一樣。
聶小倩察覺到有人靠近,雙手按住琴弦,停下撫琴的動作。
她緩緩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白衣,衝著李忘憂盈盈下拜。
「深更半夜,荒郊野嶺。」
「公子也是來此避風歇腳的趕路人嗎?」
她聲音嬌柔怯懦,眼波流轉間儘是哀怨。
欲語還休的模樣拿捏得恰到好處。
換做尋常書生,這時候魂早就被勾走大半。
迫不及待地上前噓寒問暖了。
李忘憂壓根沒接她的話茬,大步流星走進涼亭。
一屁股坐在對面的石凳上。
他伸手撥弄了一下琴弦,發出「錚」的一聲破音。
「這破琴哪撿來的?弦都受潮發澀了,你彈的時候沒發現音不準嗎?」
聶小倩呆住了。
她在這蘭若寺勾引了無數過路男人,還從沒見過這種開局。
正常人這時候不是該問她為什么半夜孤身一人在此嗎?
這人怎麼不按套路出牌。
李忘憂敲了敲石桌,指著琴面就開始長篇大論地點評。
「先不說你這琴質量不行,就說你剛才彈的那曲子,毛病太多了。」
「指法綿軟無力,轉音的時候滯澀得要命。」
「根本沒有半點順暢感,最關鍵的是你那情緒也不對。」
「你得彈出那種悽厲、幽怨、索命的陰風陣陣感。」
「你剛才那叫什麼?無病呻吟,硬擠眼淚。」
「當自己是秦淮河上的清倌人呢?彈琴賣藝不賣身?」
「這手藝去勾搭那些窮酸書生湊合。」
「放本少爺面前,比我家狗子叫得還難聽。」
「我都替你寒磣,還是回去多練練基本功再出來騙人。」
聶小倩被這番劈頭蓋臉的毒舌罵得回不過神。
她本來準備了一肚子欲迎還拒的台詞。
全被死死堵在喉嚨里,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站在亭外的邀月別過臉去,強忍著笑意。
看到無情這張臉這麼受氣,別提她有多高興了。
聶小倩強壓下心頭的錯愕,重新換上一副楚楚可憐的神態。
她蓮步輕移,繞過石桌走到李忘憂身旁。
「公子說笑了,奴家不懂琴理,只是一時有感而發,讓公子見笑了。」
「公子若是不嫌棄,奴家願聽公子教誨。」
她一邊說著,一邊往李忘憂身上靠,一股冰涼的陰風隨之飄來。
「夜半天寒,奴家衣衫單薄,這荒郊野外實在凍人,不知公子可否讓奴家……」
她伸出蒼白的手臂,想要環住李忘憂的肩膀。
李忘憂倒是來者不拒。
但邀月可忍不了了。
這張臉簡直就和她犯沖。
但凡長著這張臉的都想和她搶男人。
怎麼,這天下的男人是死光了嗎?
邀月冷哼出聲,抬起右手。
一股寒氣順著她指尖激射而出。
落在聶小倩身上,轉眼間便凝結成厚厚的冰層。
一座晶瑩剔透的冰牢拔地而起。
將聶小倩嚴嚴實實封在裡面。
只留了一個腦袋露在外面。
聶小倩眼底寫滿驚恐。
她拼盡全力想要掙脫,卻發現渾身上下的鬼氣被凍得死死的,連半點都調動不起來。
「你們……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她聲音發顫,再也沒有之前的嬌媚。
眼前的男人根本不是她想得普通的富家公子。
這男人,有毒!
眼看冰牢堅不可摧。
她張口吐出一團濃郁的粉色迷霧,快速向四周瀰漫。
試圖將李忘憂籠罩在內。
這是她的保命幻術。
一旦吸入這迷霧,眼前就會生出無窮無盡的靡靡幻境。
心智再堅韌的男人也會淪陷在溫柔鄉里不可自拔。
迷霧很快包裹了整個涼亭,將視線全部遮擋。
聶小倩死死盯著李忘憂的方向。
期盼著他能陷入迷亂,好將自己放出來。
迷霧中傳來一陣翻找東西的響動。
李忘憂隨手揮散眼前的粉霧。
這玩意兒對他壓根兒沒用。
只見他從儲物法寶里翻出一沓厚厚的宣紙,還有一方硯台、一支毛筆。
全套文房四寶被他整整齊齊碼在石桌上。
甚至還拿鎮紙壓住了紙角。
他伸手在冰牢上敲了敲,發出清脆的響聲。
「別白費力氣了。」
「你這點迷煙,放個屁都比它辣眼睛,拿來熏蚊子都嫌不夠味。」
「還是收起你那些下三濫的把戲。」
「本少爺今晚心情好,不殺你。」
「但你深更半夜跑出來彈破琴擾民,還穿得這麼傷風敗俗,必須得接受再教育。」
李忘憂指了指桌上的紙筆。
「月兒,給她解凍,讓她在這坐好。」
邀月屈指一彈,封住聶小倩的冰層化作白氣消散。
聶小倩僵硬地活動了一下手臂,呆呆的看著李忘憂,這傢伙想要幹嘛?
「今天晚上的任務很簡單。」
李忘憂指著宣紙。
「把《女戒》抄寫一百遍。不抄完不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