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女孩似乎完全沒料到他會是這種反應。
沒有預想中的震驚、鄙夷、或疏離的安慰,只有一個平靜到幾乎讓她心慌的反問。
她呆呆地看著他。
那雙紅腫的眼睛裡還蓄著淚水,長睫濡濕,一眨不眨。
沈瑤心中也掠過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悵然。
她習慣了一切皆有代價,習慣了用精心計算換取所需,習慣了在露出「真面目」後迎接或明或暗的審視與退縮。
周景衍的反應,讓她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
更像是她蓄力已久、準備迎擊風浪的堤壩前,只迎來了一片深不見底又異常包容的海。
這包容,比任何激烈的反應都更讓她不安,也更讓她在天平上賭上最後的砝碼。
也許周景衍本身就是一個值得她如此冒險的男人。
「你……」
她聲音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不敢置信。
「你不討厭我?不覺得我很壞,很會算計嗎?」
周景衍沒有立刻回答。
男人只是繼續用指腹,用那種令人心頭髮顫的溫柔和耐心,將她另一邊臉頰凌亂的髮絲也輕輕理順。
然後,他看著她,很肯定地回答。
「不討厭。」
沈瑤混亂的心湖,漾開連她自己都辨不明滋味的漣漪。
她像是被這簡單的答案蠱惑,又像是被某種破釜沉舟的衝動驅使,嘴唇翕動了幾下。
那些深埋心底、從未對任何人言明的最初接近他的算計,不受控制地傾瀉而出:
「我最開始,在滬海那家茶樓下面,遇到你那次。我不是真的那麼害怕蕭衛凜和秦放,我是故意裝出來的。」
「我猜到你身份不一般,我是故意想要到你的聯繫方式,得到你的名片。」
她一口氣說完,緊緊盯著周景衍的臉,不放過他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周景衍的臉上卻依舊沒什麼波瀾。
他甚至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只是微微抬了抬眉梢,然後伸手,輕輕拉著她的手腕,將她重新帶回沙發邊坐下。
「嗯。」 他應了一聲,「我知道了。」
沈瑤抿了抿唇,像是打開了某個閘口,停不下來。
她執拗地望著他,像是非要從他臉上找到什麼。
那種屬於「正常」男人的反應,更準確地說,是他們這種天之驕子受騙後該有的正常的震動與失態。
「後來,我大學交換生的名額被頂替,我走投無路的時候去找你,也不是偶然。」
「我知道以你的身份和性格,只要我足夠可憐,有正當理由,你很可能會幫我。」
他看著她那副仿佛豁出去了、非要將自己所有「不堪」都攤開在他面前的倔強模樣,低嘆了一聲,唇角微微彎起。
「是,我幫了你。」
周景衍承認,聲音裡帶上了點讚賞。
「你確實挺聰明。懂得審時度勢,也知道如何爭取自己想要的。」
沈瑤被他這話噎住了,準備好的更多「罪狀」卡在喉嚨里。
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麼,比如她是如何一步步觀察他、揣摩他、有意無意地展現他可能喜歡的特質……
「好了。」
周景衍卻輕輕截住了她的話。
他沒有去握她的手,而是抬起掌心,緩緩撫上她的臉頰。
沈瑤的臉是標準的鵝蛋臉,在他寬大的手掌里小得像一片月光。
肌膚細膩冰涼,仿佛一碰就要化開的玉。
他感到一陣奇異的情緒在胸腔里涌動,又被他不動聲色地壓了回去。
周景衍的目光很深,越過她刻意維持的平靜,越過那些精心織就的世故與防備,直直看進那個藏在最裡面的內核。
那裡仍然蜷縮著一個不安的、恐懼的、卻又倔強地渴望被溫暖照亮的小姑娘。
他微微俯身,聲音低下來,柔得像夜裡哄人入睡的風:
「別再說那些了,瑤瑤。」
「你做的這些,你靠近我,那些步步為營的算計……說到底,是不是都只是因為,你想夠到一些我生來就觸手可及的東西?」
沈瑤怔怔地望著他,望著他眼中那片平靜深邃卻仿佛能容納她所有不堪與黑暗的海洋。
淚意再次洶湧而上,瞬間模糊了視線。
周景衍的雙手依舊捧著沈瑤淚濕的臉頰,指尖輕柔地擦過她不斷滾落的淚珠。
他做得如此自然,如此專注。
男人只是看著她,看著這張寫滿了脆弱與不敢置信的小臉,心中那片柔軟的角落被徹底觸動。
他將一些從未宣之於口的觀察和掙扎,也坦誠地交給她。
「瑤瑤,聽我說。」
「今天在發布會之前,我本來是有些話想告訴你的。」
他頓了頓,目光深沉地看著她:
「之前有一次,我不小心聽到你說夢話,斷斷續續的,你提到了你媽媽。
那時候,我就隱約猜到一些。
後來,我查看過燕京大學那次你來見我的監控記錄。」
沈瑤的身體僵了一下,濃密的眼睫倏然垂下,不敢再與他對視,整個人縮了縮,像個等待嚴厲懲罰的孩子。
周景衍拇指安撫性地摩挲了一下她的臉頰,繼續道:
「我懷疑過,你接近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帶著某種明確的目的,而並非你表現出的全然無助和偶然。」
他語氣平靜地陳述著曾經的懷疑。
「這段時間,我仔細想過。」
周景衍仿佛在回憶當時那個陷入理性與感性拉扯的自己。
「就算……監控里的證據確鑿無疑地證明你撒謊了,你是有意接近,我會怎麼做?」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鎖定她低垂的眼帘,聲音裡帶著釋然的溫柔:
「我居然發現,我可能會覺得有點難過。為你需要這樣費盡心思,也為我們之間或許並非純粹的感情。」
「但是,我不會對你生氣,更不會因此就不幫你。這個發現,連我自己都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