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緩緩睜開眼,那是一雙歷經世事的眼睛。
她上下打量了向嶼川一眼,目光在他非凡的相貌、昂貴的衣著,以及那掩不住的蒼白憔悴和恍惚神情上停留了片刻。
老婆婆沒多問什麼,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桌上一張空白的紅紙:
「生辰八字。」
向嶼川喉結滑動,報出自己的生辰八字。話音落下,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向嶼川,你不僅病了,還瘋了。
一個養尊處優的豪門大少,成天用刀口與自己對話,諱疾忌醫也就罷了。
如今竟真坐在這路邊攤前,對一個素不相識的算命先生,遞上八字,只為求一個虛無縹緲的答案。
老婆婆聽完他的八字,又抬起眼皮,仔細看了他第二眼,這次眼神里多了點別的意味,緩緩開口,聲音蒼老:
「你的姻緣,我不是給你算過了嗎?」
向嶼川心頭猛地一跳!
「你爺爺,是不是來這兒給你求過一道護身符?」 老婆婆慢悠悠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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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嶼川震驚地看著她,原本只有一兩分的將信將疑,此刻驟然漲到了四五分。
那命詞,是出自她手?爺爺當初找的就是她?
可隨即想到那命詞裡的字句,想到那幾乎判了他和沈瑤死刑的批語,他剛升起的一點希望火苗,又被撲滅,臉色霎時又白了兩分,連嘴唇都失了血色。
「大師……」 向嶼川聲音乾澀,帶著一絲顫抖,「那個護身符,還有裡面的命詞……我,我給燒了。」
他忐忑地等著宣判。
老婆婆聞言,眉頭一皺,手中那支蘸滿了墨的毛筆啪地一下甩在硯台邊,濺起幾點墨星,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
「能怎麼辦?!」
燒了求來的符和批詞,在她們這行看來,是大不敬,也是自斷緣法。
向嶼川被她驟然嚴厲的語氣弄得心頭一慌,連忙追問,聲音裡帶上了急切的懇求:
「那,大師,您再給我算算,我怎麼才能跟我的心上人重歸於好?您給我指條明路,行不行?」
「不算。」 老婆婆硬邦邦地丟出兩個字,扭過頭,一副送客的模樣。
向嶼川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心一橫,也顧不上什麼體面不體面了。
他掏出手機,點開支付界面,直接遞到老婆婆面前,屏幕上顯示著轉帳金額:
「一萬,行不行?」
老婆婆瞥了一眼,沒說話,眼神里卻閃過一絲猶豫。
「十萬!」 向嶼川又迅速在金額後面加了個零。
老婆婆這下徹底驚住了,猛地轉過頭,像看什麼稀有怪物一樣上下打量他,那眼神分明在說:
這怕不是個傻的吧?花十萬塊錢就為了問個姻緣?還是已經算過的姻緣?
空氣凝滯了幾秒。
「……說說那姑娘的名字。」 老婆婆最終還是開口了,聲音有些複雜。
向嶼川立刻抓過桌上的毛筆。
那筆桿上還殘留著老婆婆手心的溫度,他指尖冰冷,幾乎握不住,在一張乾淨的黃紙背面,極其珍重、一筆一划地寫下了兩個字:
【沈瑤】
寫完後,男人放下筆,像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屏住呼吸,靜待著。
老婆婆拿起那張寫了名字的紙,看了看,又抬眸,深深地看了向嶼川一眼。
這一次,她的目光里除了之前的驚訝和些許不悅,竟多了難以言喻的憐憫。那是一種看透命運無常、看盡痴男怨女後的悲憫。
「你……真想和她在一起?」 她問。
向嶼川用力點頭:「想。」
「我說的,也未必准。自己想清楚就好,先付錢。」 老婆婆移開目光,指了指手機。
向嶼川沒有絲毫猶豫,他快速操作,掃碼,輸入密碼,「叮」的一聲,支付成功。
十萬塊,買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
錢到帳的提示音似乎讓老婆婆最後一點猶豫也消失了。她嘆了口氣,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飄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旁的,老婆子就不多嘴了。只有一句,你呀,得學著容人,學著大度。」
向嶼川一愣,沒聽懂:「什麼意思?」
老婆婆解釋道,但語氣並不輕鬆:「就是你和她,還是有機會的。她心裡,或許也不是完全沒有你。你們還能在一起。」
向嶼川黯淡的眼睛裡驟然迸發出微弱的光亮。
有機會?還能在一起?
他急切地追問:「大師,您繼續!我要怎麼做?怎麼才能讓她回心轉意?」
老婆婆看著他那瞬間被點亮的眼眸,沉默了片刻,才說出了後半句:
「你能接受……她和別的男人在一起嗎?」
向嶼川臉上剛剛升起的那點血色,瞬間就褪得乾乾淨淨。他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
「你的意思是……」 他說不下去。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陸修廷抱著沈瑤親吻的畫面,閃過昨夜她毫不猶豫揮開他、奔向不知何人何事的背影,閃過那些可能存在的男人們……
「你要是能接受,」 老婆婆的聲音繼續傳來,平靜地敘述著,「那你們,就還行吧。」
「就還行吧?」向嶼川反問。
用十萬和一顆破碎的心,換來的,就是這樣一個答案?
一個讓他接受心上人周旋於其他男人之間,才能換來「還行」的、施捨般的機會?
向嶼川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臉色難看到了極點,眼神里充滿了被戲耍後的怒火和更深沉的痛苦。
向嶼川覺得自己簡直是個天字第一號的大傻屌,居然真的把這種江湖術士的鬼話當了真!
爺爺在政壇縱橫半生,到頭來竟也老糊塗了,才會信這些裝神弄鬼的玩意。
向嶼川狠狠瞪了那老婆婆一眼,仿佛要將她看穿,然後猛地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大步離開了那個角落,離開了香菸繚繞的紅螺寺。
老婆婆坐在原地,看著那輛豪車絕塵而去。她緩緩搖了搖頭,收起桌案上的黃紙,小心地折好,放入一個陳舊的本子裡。
風翻過泛黃的紙頁,沈瑤二字靜靜地躺在其中。在更後面的幾頁,同樣的名字,也許還會再次出現。
陽光刺眼,向嶼川卻只覺得渾身發冷。
坐進車裡,發動引擎,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那灼人的怒意漸漸冷卻,沉進心底,化開一片空茫茫的動搖。
如果命運當真如此刻薄;如果沈瑤註定無法只屬於他一個人;如果那一天真的來臨……
他捨得放手嗎?
像那讖語裡說的「回頭是岸」,還是咬著牙,吞下那份註定不完整的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