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沈瑤，與「光鮮亮麗」、「總台新星」這些詞彙毫不沾邊。
她將頭髮胡亂紮成馬尾，額前碎發被風擰成一縷縷，緊貼在凍得發紅的臉頰上。臃腫的羽絨服讓她像只灰撲撲的熊，在戈壁的寒風裡笨拙移動。
這才是戈壁的真實面目。
上午，沈瑤第一次在顛簸的大巴上，近距離望見了那座發射塔架。鋼鐵巨物沉默矗立於荒原。
中午，她和搭檔王哥在指定區域反覆勘測，選定了離發射塔架較近的報導點位。
下午是更枯燥卻至關重要的準備。反覆勘測、調試設備、熟悉流程……
一群人在戶外一待就是十幾個小時，手指凍得發僵，呼出的白氣瞬間被風吹散。
晚上回到招待所，寒冷依舊如影隨形。
暖氣片維持著溫度，低溫導致部分設備無法正常充電，備用電池也在飛速消耗。
沈瑤顧不上別的，攤開筆記本，借著昏黃燈光開始手寫備播稿。
手指凍得紅腫發僵，寫字時微微發顫。她寫一會兒就得把手湊到嘴邊呵氣，或是塞進衣襟里暖一暖。
李秋媛給她倒了杯熱水。
手機早被她調成靜音，塞在行李最底層。一是真的沒精力看，二是她清楚，此時千里之外的任何信息，對眼前困境都毫無助益。
三是她有更重要的事，抓住一切機會，給眼前這些人留下印象：科研專家、航天員、攝像師……
這些人構成了這次任務的核心網絡，也是她未來事業中潛在的重要節點。
「嘶……」
沈瑤放下筆，輕輕吸了口氣。嘴唇乾裂得發疼，下意識想舔，又忍住。
她心裡掠過一絲自嘲。果然是被「養」得太嬌了。在舒適區里待久了，皮膚也嬌氣，身體也變廢，才來兩天，各種不適就全涌了上來。
「疼，火辣辣的。」李秋媛皺著眉，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這風太毒了，跟砂紙似的，鐵嘴也扛不住。」
她拿出潤唇膏，先給沈瑤塗上厚厚一層，又給自己抹了點。
李秋媛繼續整理東西，目光落在沈瑤桌上那幾本翻舊了的法學書上。書頁間滿是密密麻麻的批註，顯然被反覆讀過很多遍。
她忍不住好奇：「瑤瑤，你要讀研？」
沈瑤點頭，語氣篤定：「嗯，在想。以我現在的成績，應該可以保研。」
滬海大學新傳本科，燕大交換兩年，雅思8.0，績點穩在前三，加上實習履歷。
大三剛開學，她就知道自己基本能鎖定保研名額。方允辭的推薦信只是錦上添花，真正的底氣是她自己掙來的。
「你要保法學？」李秋媛翻了翻書頁，有些疑惑。
「對，我挺感興趣的。」沈瑤平靜地說。
這是假話，但她知道這是權衡後的最優選。新傳專業發展的天花板太低，而法學崗位多、路子實、能走得更遠。
「滬海大學新傳本科+燕京大學法學碩士」——這幾乎是沈瑤能設想的最優組合。
李秋媛看不出這些心思，只是真心替她高興：「不愧是你，肯定能成。」
沈瑤想對她笑笑，可嘴角剛一動，下唇一道裂口瞬間崩開，滲出血珠。李秋媛嚇了一跳，趕緊抽出紙巾小心按住：
「別動！這地方干，傷口好得慢。」
兩人不敢再做大表情，只能無奈對視，從彼此眼中看到同樣的狼狽。
「以前在電視上看前輩們從這兒發回報導，只知道不容易，」李秋媛低聲感慨，「現在自己來了，才知道不容易三個字有多輕。」
沈瑤想附和她，但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一股陌生的噁心感伴隨著頭痛和心悸，從中午就開始盤踞，此刻隨著夜晚降溫而洶湧襲來。
高反。
她今天去了更高海拔的觀測點，身體發出了抗議。
沈瑤猛地捂住嘴，臉色慘白。
「瑤瑤？」
李秋媛抬頭一看，嚇得魂飛魄散。
沈瑤已經說不出話，只是擺了擺手，踉蹌著撞開門沖向了走廊盡頭的洗手間。
狹窄冰冷的洗手間裡，她撐著洗手台吐得天昏地暗。胃裡空空，喉嚨火辣辣地疼。
李秋媛衝進來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瑤瑤，我們去找隊醫？現在就去！」
沈瑤全身重量都靠在李秋媛身上。她用盡力氣抓住李秋媛的手臂：「沒事……」
房門被敲響時，李秋媛正擰了熱毛巾。她拉開門，戈壁夜間的寒風猛地灌入，讓她打了個哆嗦。
門外站著兩個年輕女孩，都穿著厚厚的基地工作服，帽檐和圍巾捂得嚴實。一個長發及肩，眼神沉穩；一個利落短髮，目光靈動。
李秋媛認出她們是白天打過照面的人：
「你們……找沈瑤老師？」
屋內，沈瑤撐著坐直身體，聲音還有些虛：「秋媛，外面冷，讓她們進來吧。」
兩個女孩道謝進門，摘下帽子和圍巾，露出被風吹紅的臉頰。
她們快速掃了一眼房間，目光落在沈瑤臉上時，都微微鬆了口氣。
「沈瑤小姐。」長發女孩率先開口，語氣恭敬卻不卑微，「我叫夏雲，基地設備工程師。」
她指了指旁邊的短髮女孩，「她叫江寧，是這次的現場統籌。」
沈瑤看著她們，心裡有了猜測。能在這種時候，以這種身份出現……
「你們是……」她頓了頓，「他們派來的？」
這個「他們」，彼此心照不宣。
夏雲和江寧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沈瑤心裡微微一暖，又有些好笑。
她都忙忘了，那兩人倒記得清楚。而且找的不是普通照顧者，一個是確保設備萬無一失的工程師，一個是協調各方的現場統籌。
這手安排，既隱秘又實用。
果然，兩人早有準備。江寧從背包里掏出小型加濕器、緩解高反的口服液和氧氣瓶、暖身貼和舒緩膏。夏雲則檢查了房間插座和設備，確保供電和信號備份。
在她們協助下，沈瑤服了藥，貼著暖寶寶，加濕器吐出白霧。
李秋媛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但見她們動作利落專業，便也機靈地打下手。
「你們怎麼這麼晚過來了？」
李秋媛忍不住問。
江寧一邊幫沈瑤調整靠枕，一邊低聲解釋：「方先生和謝先生聯繫不上沈小姐，有些擔心，就讓我們過來看看。」
沈瑤點點頭，沒多說什麼。
趁著李秋媛去倒水，江寧湊近沈瑤耳邊，用氣音快速說道：
「還有件事。上面準備特批一筆專項經費，保障發射任務，後勤和醫療這部分會重點加強。」
沈瑤一怔，抬眼看向江寧。
江寧聲音更輕：「聽說是幾家知名企業聯合捐的款，牽頭的是新科、玉行和聖諾維新……」
沈瑤瞬間明白了。
夏雲和江寧見沈瑤好轉，又叮囑了李秋媛一些注意事項，才起身告辭。
送走兩人，房間恢復安靜，沈瑤剛想閉眼休息，手機震動，工作群通知臨時工作會議，相關人員需要參加。
她嘆了口氣，認命地爬起來，對擔憂的李秋媛擺擺手：
「沒事，撐得住。開會而已。」
會議室燈火通明，坐滿了工作人員。沈瑤悄聲走進去，找了個角落坐下。
她能感覺到，不少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少了最初的探究和對「漂亮面孔能否扛住」的懷疑，多了幾分欣賞與認可。
在這種環境裡，美麗或許能贏得第一眼關注，但真正能贏得尊重的，只有實打實的專業和抗壓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