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瑤的日子被壓縮成一張重複而高壓的日程表。
白天,是身體與自然的對抗。裹成球,頂著能把人刮跑的硬風,在點位與關鍵區域間來回奔波。
她反覆測試設備,確認每一個機位、線路和備用方案,枯燥地熟悉從倒計時到發射後的全部流程,確保任何突發下都能精準播報。
沈瑤還見縫插針地補采素材:採訪在極限環境中訓練的搜救隊員;拜訪嚴謹到不近人情、能盯著雲圖看一天的氣象專家;接觸那些既驕傲又難掩擔憂的航天家屬,從他們樸實的言語和濕潤的眼角里,捕捉最動人的情感切片。
晚上,是精神與規則的鏖戰。無休止的會議,逐字逐句地打磨、修改、重寫那承載億萬人目光的直播稿。
沈瑤覺得自己快要撐到極限了。
那稿子像一塊擁有生命的滾石,每次她覺得已推到山頂,很快又被更高的標準推下來,砸得她頭暈眼花。
「這裡表述不夠精確,重寫。」
「情感烘託過了,要更冷靜、更權威。」
「這句術語不夠通俗,觀眾聽不懂。」
「整體節奏再調整一下,這裡太平。」
「航天系統的專家看了,說這裡有個數據引用需要再核實……」
一版,兩版,三版……十幾版。稿紙劃滿紅槓,文檔版本號排到兩位數。
流程漫長如西天取經。主管一審,新聞部二審,航天系統的專家三審……方允辭看過,後面或許還有他的親修版。
每一輪,都意味著新的修改,也意味著沈瑤必須將已近乎肌肉記憶的稿子,從頭重新背誦、消化、融入。
她算是領教透了什麼叫國家級任務的嚴苛與不容半分差錯。在這裡,沒人因為她是沈瑤,因為她漂亮,是「總台新星」而留情。
只有對完美的苛求,對零失誤的執著,對任務的絕對敬畏。
沈瑤不得不一次次硬著頭皮,去敲那些門,謙遜請教每一處存疑的細節。
睡眠被壓縮到極限,每天能囫圇睡上三四個小時已是奢侈。戈壁的寒冷無孔不入,手腳終日冰涼,指尖和腳跟生了凍瘡,又痛又癢,總忍不住想去撓。
巨大的壓力和高原反應的後遺症讓她胃口全無,飯到嘴邊也味同嚼蠟,身體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
周景衍終於處理完公司堆積如山的緊急事務,以支持航天項目的名義趕到發射場。
同相關領導會面之後,他一刻未停,找到了沈瑤住的地方,走到了她的房間門外。
他抬手,輕輕叩了叩門。
裡面傳來一聲含糊的「請進」。
推開門,屋裡的景象讓周景衍瞬間僵在原地,心口像被什麼狠狠攥緊了,悶悶地發疼。
房間簡樸,泛著寒意,加濕器正嘶嘶地吐著白霧。沈瑤就坐在靠窗的書桌前,被一盞檯燈昏黃的光暈籠著。
她瘦了太多,原本瑩潤的下頜現在尖得驚人。皮膚是長期缺覺和惡劣氣候熬出來的蒼白,甚至透出一點不健康的青灰。
唯獨那雙眼睛,因為極度的專注而顯得異常亮,盯著桌上攤開的布滿密密麻麻批註與修改痕跡的稿紙。
沈瑤的長髮在腦後胡亂紮成一個松垮的高馬尾,一隻手握著筆在紙面上劃拉著,另一隻手則時不時抬起來,在已經凍得發紅、有些破皮的手背和小臂上煩躁地抓幾下,是凍瘡在作癢。
她整個人蜷在椅子裡,像一株被風雨狠狠摧折過卻仍拼命挺直枝幹、朝著唯一那點光掙扎的小樹。
周景衍站在門口,竟一時不敢出聲,怕驚擾了這幅凝結了太多艱辛的畫面。
男人喉結滾了滾,所有事先準備好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見過她很多樣子。嬌的,俏的,嫵媚的,精明的,脆弱的,甚至偶爾使點小壞的模樣。
卻從未見過她像現在。
這哪裡還是他記憶中那個會流露脆弱的瑤瑤?
這分明是一個在極端環境與極端任務的雙重碾壓下,咬著牙硬扛、幾乎榨乾了自己每一分心力的戰士。
周景衍望著她,心裡只反覆滾著同一個念頭——
可憐極了。
細細密密的酸楚混著疼惜湧上來,一浪高過一浪,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淹進去。
她自己知道嗎?知道自己現在這副樣子,看起來有多讓人心疼嗎?
大概是不知道的。或者說,就算知道,也根本無暇顧及。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給了桌上那疊仿佛永遠也改不完的稿子,給了窗外那座靜默的發射塔,給了即將到來的不容有失的直播。
周景衍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儘量放輕腳步,走了進去。
直到他的影子落在稿紙上,沈瑤才恍然驚覺,猛地抬起頭。
四目相對。
沈瑤眼底還殘留著未褪盡的專注與焦灼,在看清來人的瞬間,化成了純粹的驚愕。
那根繃得太緊的弦似乎鬆了一瞬,濃密的睫毛飛快地顫了顫,蒼白的嘴唇微微張開,卻一時沒能發出聲音。
「景衍哥……?」
最終,沈瑤只喃喃地喚了一聲,嗓音乾澀沙啞,帶著不確定,以及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見到依靠般的依賴。
周景衍走到她面前,沒有立刻說話,伸出手,用溫熱乾燥的掌心輕輕握住了她那隻還在無意識撓著手背的手。
觸手是一片刺骨的冷,和皮膚上凹凸不平的凍瘡疤痕。
他心疼得無以復加,「瑤瑤,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