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厚重的絲絨窗簾縫隙，切割出幾道昏暗的光柱。
梁熙衡蜷縮在寬大的絲絨沙發里，膝上攤開一本厚重的書籍。
他看得專注，對客廳里另一人的存在置若罔聞。
齊崢癱在旁邊的單人沙發里，手裡捏著一沓照片，指尖夾著一枚鋒利的美工刀片。
照片上，全是同一個人——沈瑤。
發布會上的從容，演播室里的明艷，採訪時的專注，甚至是一些生活抓拍，笑容燦爛，眼神明亮。
齊崢的眼神卻充滿了厭惡與破壞欲。
他拿起一張沈瑤在活動上發言的照片，刀片沿著她光潔的額頭、秀挺的鼻樑、飽滿的唇瓣，一下下，用力地、緩慢地划過去。
鋒利的刀片在光面相紙上留下刺耳的「滋滋」聲，和一道道醜陋的白色劃痕，仿佛真的在凌遲那張漂亮得令他作嘔的臉。
每劃完一張，齊崢心口那股因沈瑤近期風光無限、以及姐姐齊嫣萊持續冷戰而淤積的煩躁，似乎就能平復一絲。
「齊崢哥，」 梁熙衡沒抬頭，「感覺好點了嗎？」
齊崢將一張被劃得面目全非的照片隨手扔在地毯上，這才感覺胸口的憋悶散了些：
「嗯，好點了。」
梁熙衡緩緩合上書，將它放在一旁。
他蜷起腿，雙臂環抱住膝蓋，側過臉，目光平靜地落在那堆「毀容」的照片上。
「齊崢哥，抱歉。給沈小姐的補償，不是想幫她。只是我的狗失控闖了禍。恆信和梁家，必須做出姿態。希望你不要誤會。」
齊崢將刀片「啪」地一聲按在茶几上，火星子幾乎要濺出來：
「跟你沒關係。我知道，都是陸修廷那個王八蛋！」
提到男人，他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牙齒咬得咯咯響：
「他不就是仗著自己那點背景，給沈瑤那女人撐腰嗎？沈瑤不就是當上個破委員，得意什麼？難道陸修廷覺得，就憑這個職位，能攔得住我劃花她的臉？」
他語氣狂躁，但仔細聽，裡面卻藏著色厲內荏。陸修廷的施壓和警告以及沈瑤逐漸擴大的影響力，並非全無作用。
而且不知為何，最近對著沈瑤這些照片發泄時，他想要毀滅「美麗」的快感，似乎沒有以前那麼強烈了。
比起這個，更讓齊崢心煩意亂的，是姐姐齊嫣萊持續多日的冷漠。
沈瑤那張漂亮的臉可以再找，但姐姐的冷眼，卻讓他坐立難安。
「熙弟，」 齊崢轉向梁熙衡，眼神裡帶著依賴，梁熙衡是他唯一的智囊，「你幫我想想，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我劃破那賤人的臉，還完全不受任何影響？」
梁熙衡聞言，沉默下來。
因為思考，他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又蒼白透明了幾分，甚至能看到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
幾秒鐘後，少年緩緩眨了眨眼，看向齊崢，語氣帶著一種殘酷的客觀：
「以沈小姐目前的社會關注度、人際關係網，以及她身邊那幾位……」
梁熙衡報出一個精確的數字，「現在的可行性，是百分之一。」
幾乎等於不可能。
齊崢對這個結果毫不意外，對梁熙衡的能力也深信不疑。
「算了！」
他有些泄氣，皺著眉打量梁熙衡過分蒼白的臉色，「熙弟，你最近還是少出門吧。我看你臉色很差。醫生不是讓你靜養嗎？你天天往外跑，做什麼呢？」
梁熙衡臉上綻開一個乾淨又帶著點神秘感的笑容，他豎起一根手指，抵在沒什麼血色的唇邊，輕輕「噓」了一聲，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狡黠：
「秘密。」
齊崢被他的笑容晃了一下，也沒多想，只當他是小孩子貪玩。
他又叮囑了幾句注意身體，話題又轉回沈瑤身上，惡狠狠道：
「不劃臉就不劃臉。我找點別的麻煩給她總可以吧？不是她，我姐至於跟我生這麼大氣？這女人，別的本事沒有，讓陸修廷鞍前馬後，給我找麻煩的本事倒是一流！」
梁熙衡安靜地聽著，等齊崢抱怨完，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齊崢哥，有件事忘了告訴你。前幾天我碰到嫣萊姐，跟她稍微解釋了一下……嗯，關於你跟沈小姐，以及你最近心情不好的原因。嫣萊姐似乎不那麼生你的氣了。」
「什麼？」 齊崢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眼睛瞪大，裡面爆發出驚喜的光，「真的？熙衡，你說真的？我姐她不生我氣了？」
「嗯，」 梁熙衡點點頭，「我想，她現在應該正在家，等你回去吃飯。」
齊崢瞬間將「找沈瑤麻煩」的念頭拋到了九霄雲外。
沒有什麼比姐姐的原諒更重要！
他激動地搓了搓手，語無倫次：「熙衡，還是你有辦法，哥就知道找你准沒錯！我先回家了，回頭請你吃飯！」
齊崢跳起來，抓起車鑰匙，一陣風似的衝出了客廳。
客廳里重新恢復了寂靜。
梁熙衡坐在沙發里一動不動。
少年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被齊崢遺棄的照片上。陽光移動，光柱偏移，將他大半身影籠罩在更深的陰影里。
良久。
梁熙衡緩緩地從沙發上站起身。
他彎下腰，伸出蒼白修長的手，一張，一張，極其緩慢地，將那些被劃得面目全非的照片，撿了起來。
少年將撿起的照片，在手中理了理，疊成一摞。他直起身，走到窗邊一道明亮的光柱下。
舉起那摞照片，讓光線照亮最上面那張——沈瑤正微笑著與人握手，神采飛揚。
梁熙衡微微仰起臉，那雙丹鳳眼亮著，像暗處燒了兩簇不滅的磷火。
「沈小姐。」
少年對著照片低語，聲音從喉嚨深處慢慢滲出來。
「賀天沒能真的碰你。」
他微微偏頭，呼吸拂過照片表面。
「Cesare在工地，只是嚇唬你一下……我順便，幫你解決了賀天。給你那麼多補償，那麼多資源。還替你安撫了齊崢。」
梁熙衡緩緩抬起手，將照片湊到眼前，近得幾乎要貼上鼻尖。
那張笑容徹底占據了他的視線。
少年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撫過沈瑤的眉與眼，像在舔舐一塊含了很久的糖，捨不得吞下，又怕它化了。
聲音里混著一種吟詩般的輕柔，又帶著居高臨下的詰問：
「沈瑤。」
「你難道……不該謝謝我麼？」
他將照片貼在自己心口，那處常年比旁人低兩度的皮膚，終於有了一絲暖意。
「不如，用你自己來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