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衍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家炸雞店,將身後那對年輕男女的親昵笑語、以及空氣中令人窒息的甜蜜,遠遠拋在了身後。
他步履匆匆,卻毫無方向,只是漫無目的地沿著港城繁華的街道走著,將那些或驚艷、或探究、或搭訕的目光,統統隔絕在世界之外。
心臟的位置,鈍痛一陣陣傳來。
腦海里反覆回放的,是沈瑤對陸修廷毫無保留的笑容,是陸修廷餵她炸雞時自然的親昵,是她那句「親哥哥一樣」的溫柔刀鋒……
忮忌,纏繞著心臟,勒得他喘不過氣。
周景衍從未如此清晰地體會過這種醜陋的、灼燒五臟六腑的情緒。
他忮忌陸修廷可以那樣光明正大地擁有她,忮忌他占據了沈瑤眼中那毫無陰霾的快樂和依賴。
比忮忌更甚的,是深深的自我譴責。
他怎麼能對瑤瑤產生這樣不堪的念頭?
瑤瑤那麼信任他,依賴他,將他視為最溫暖的港灣和兄長。
他卻在她毫無察覺的時候,讓那份本該純潔無瑕的守護之心,悄然變質,生出了如此齷齪的愛欲和情慾。
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是看著她從青澀少女一天天綻放出光華的時候?是她遭遇危險時自己那份恐慌?是她下意識尋求他懷抱的時候?
還是更早,在滬海的小女孩,第一次怯生生拽住他衣角的時候?
周景衍他不知道。
感情像苔蘚,等他發現時,已經長滿了整面牆。
他不想把這些骯髒的情緒發泄給沈瑤。他捨不得。他只能自己咀嚼,自己消化,最終化作更深的自厭。
鬼使神差地,男人停在一家酒吧門口。
霓虹燈牌閃爍著曖昧的光,門內傳來隱約的鼓點和喧囂。
他一向潔身自好,光風霽月,從不涉足任何可能影響他形象、或者讓他聯想到父親那些不堪的場所。
可今晚,周景衍推門走了進去。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主動踏入這種地方。
震耳的音樂,迷離的燈光,混雜的香水與酒精氣味瞬間將他吞沒。
他在吧檯角落找了個位置坐下,對酒保低聲說了句:「威士忌,純的。」
很快有打扮入時、眼神大膽的女人注意到這個氣質容貌皆屬上乘的男人,端著酒杯搖曳生姿地靠過來,語氣嬌媚地搭訕。
若是往常,周景衍會溫柔堅定地拒絕,不失禮數。可今晚,他甚至連眼皮都未抬,只是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走開。」
那女人被他的眼神和語氣嚇到,悻悻離開。其他同樣有意的觀望者,也被他周身散發的低氣壓勸退,遺憾地移開目光。
任誰此刻看到,都無法將眼前這個渾身散發著頹喪氣息的男人,與那位聞名遐邇的周景衍聯繫起來。
他騙不了自己了。
他對沈瑤的感情,早已變質。
周景衍一杯接一杯地灌著烈酒,灼熱的液體滑過喉嚨,燒灼著食道,卻絲毫無法溫暖那顆冰冷刺痛的心,反而讓那份自我厭棄更加清晰。
男人仿佛看到記憶中那個總是醉醺醺、對母親惡語相向、對家庭毫無責任感的父親模糊的影子。
他在做什麼?他也在用酒精麻痹自己,逃避現實嗎?他要變成自己最厭惡、最想逃離的那種人嗎?
「不……」
周景衍低低地呻吟一聲,手指用力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他努力了這麼多年,打磨心性,潔身自好,小心翼翼地維持著那份「光風霽月」的形象,不就是為了和父親徹底割裂嗎?
可今天,他卻親手打破了這一切。
他踏進了酒吧,他在酗酒,他因為陰暗的一面而面目全非。
「呵……」
周景衍發出一聲自嘲的冷笑,又仰頭灌下一杯。
酒精開始發揮作用,視線有些模糊,頭腦卻因為極致的痛苦而異常清醒,或者說,是某種失控前的亢奮。
不知過了多久,他踉蹌著站起身,扔下幾張鈔票,推開試圖攙扶的服務生,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酒吧。
夜風一吹,酒意混合著痛苦更加洶湧地襲上頭頂,讓他一陣陣眩暈。
周景衍靠在一處僻靜的牆角,夜風吹著他凌亂的髮絲。
世界在旋轉,霓虹變成模糊的光斑。
他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不受控制地帶著渴望,停在了那個熟悉的名字上——瑤瑤。
他想聽聽她的聲音。
指尖懸在撥號鍵上方,劇烈地顫抖著。
酒精沖刷著理智的堤壩,驅使他按下那個鍵。
只要按下去……
只要按下去……
周景衍閉上眼,指尖重重落下。
「嘟——嘟——」
忙音在寂靜的街角和轟鳴的耳膜中迴蕩,每一聲都敲打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就在他以為不會被接聽、心底那點卑微的希望即將熄滅時——
「景衍哥?」
沈瑤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
「怎麼了?這麼晚打電話?」
她已經被陸修廷安全送回了瑰麗酒店的套房,洗過澡,正靠在床上翻看明天壽宴的流程。
看到周景衍的來電,她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擔心,立刻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只有一片沉重的寂靜和過於粗重壓抑的呼吸聲。
沈瑤的心提了起來,睡意全無。
「周景衍?」 她換了個更正式的稱呼,聲音裡帶上了嚴肅,「你在哪?」
周景衍靠在冰冷的磚牆上,仰著頭,後腦抵著牆壁,喉結劇烈滾動。
他聽到她語氣里的擔憂,甚至那一點點不易察覺的「生氣」,幾乎是本能地,那層刻入骨髓的溫柔自動啟動,想要安撫她。
「瑤瑤……」 他努力讓語調聽起來平穩,「不氣,我沒事……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