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衍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沈瑤被夾在中間、左右動彈不得的模樣,溫聲開口:
「怎麼了?吃得少,不合胃口?」
他夾了一筷菜放進沈瑤碗裡,動作自然又妥帖,彷佛只是順手而為。
沈瑤抬頭看他,彎起眼睛,笑得很乖:
「沒有呀,好吃。」
周景衍點點頭,目光卻淡淡地往桌底下落了一瞬。雖然台面遮得嚴嚴實實,但他心裡已然有了數。
左右兩邊的人,怕是沒少在底下動作。
瑤瑤那麼溫柔,被夾在中間也不忍心當面戳破誰,這分明是在向他求助。
周景衍收住目光,面上笑容不變,眼底卻悄然浮上一層淡淡的火氣。
他轉頭看向鄭希然,語氣輕柔卻清晰:「希然,來,跟兩位哥哥碰個杯吧。」
男人像是不經意地補了一句,「碰杯要用雙手,才有誠意哦。」
鄭希然乖乖端起飲料杯,站起來朝蕭衛凜和余航舉了舉,聲音脆生生的:
「衛凜哥哥、余航哥哥,碰杯!」
蕭衛凜和余航同時頓了一下,目光在半空一撞,不得不鬆開各自握著的手,雙雙端起杯子湊過去碰。
沈瑤的手終於解放,悄悄在桌底下活動一下手指,暗暗鬆口氣。
周景衍正要開口說句什麼,腳下忽然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觸碰。
是沈瑤的腳。
她不知什麼時候踢掉了拖鞋,腳尖沿著他的西裝褲腳輕輕往上探,先是蹭腳踝,又漫不經心地撩一下他的小腿。
周景衍的話卡在嘴邊,低頭看了一眼桌面,又抬眼看向她。
沈瑤正端著碗喝湯,表情無辜,可桌底下那隻腳卻不安分地又蹭了他一下。
男人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緊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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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洗碗的差事自然而然落到了余航和蕭衛凜頭上。
沈瑤?沈瑤什麼都不用做。
廚房裡水聲嘩嘩,余航和蕭衛凜各占水池一端,沉默地洗著碗碟。
水流沖刷瓷面的聲音填滿狹小的空間,卻填不滿兩人之間那層一觸即發的低氣壓。
好一會兒,余航先開口打破沉寂:「衛凜哥,你在生我的氣嗎?」
蕭衛凜沒看他,手上的動作明顯加重幾分,盤子擦過水槽邊沿,發出刺耳的脆響:
「余航,你明知道我喜歡沈瑤,還跟她走那麼近,你說我生不生氣?」
余航手上不停,語氣卻比方才認真了幾分:「為什麼不可以?我也很喜歡學姐。」
蕭衛凜的手猛地攥緊盤子,指節泛白,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滴:
「我早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他把最後一個碗沖淨,重重擱在瀝水架上,轉身就要走。
余航的聲音從身後不緊不慢地追上來:
「衛凜哥,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會生氣?我覺得,你沒有資格因為這個生氣。」
少年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故意讓每個字落得清清楚楚:
「就像我和學姐,也可以像你和她一樣體會男歡女愛,難道你要阻止她和我快樂嗎?」
輕飄飄的幾句話,落進蕭衛凜耳朵里,卻像一把刀捅進了舊傷上。
余航什麼意思?
他們……已經到那一步了?
蕭衛凜背對著他,脊背僵成一片。
那日蕭衛潯遞來的音頻里,向嶼川和沈瑤那些黏膩的低語已在他心裡扎了一根刺,至今拔不乾淨。
此刻余航的這句話,無異於又往那根刺上狠狠按了一把。
蕭衛凜緩緩轉過身,死死盯著余航,眼底翻湧著被壓抑已久的暴戾。
那張在雲城時慣常帶笑的漂亮面容,此刻碎個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鷙的冷意。
像一頭被碰了逆鱗的野獸,瞳仁里只剩下蓄勢待發的撕咬欲。
蕭衛凜猛地攥起手邊最後一個盤子,朝余航狠狠擲了過去。
余航下意識偏身一閃。
哐啷一聲,盤子砸在地磚上面,碎片四濺,在燈光下劃出一道冷厲的弧線。
巨大的碎裂聲在廚房裡轟然炸開。
客廳里,正和小狗奶油滾成一團的鄭希然嚇了一跳。
她抱著小狗,探頭探腦地挪到廚房,趴在門框邊,好奇地盯著對峙中的兩個人。
余航抬眼看向蕭衛凜,神色還算平靜,帶著點真誠的歉意:「真的很對不起……但我還是覺得,我沒有做錯任何事。」
蕭衛凜一聲冷笑:「閉嘴!」
他一步上前,一把攥住余航的衣領,不由分說地拽著就往院子裡拖。
余航沒有掙扎,任由他拉著走。
「你要和我打架嗎?」少年耐心提醒,「我是運動員,國家運動員。」
蕭衛凜理都不理。
他小時候跟向嶼川、秦放上房揭瓦、滿街追著揍人的時候,余航還在教室里當他的乖乖三好學生呢。
鄭希然縮在角落,看著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院子,要悄悄跟上去。
奶油像是嗅到什麼氣味,「汪」了一聲,掙脫她的手臂跳下地,撒腿就跑。
鄭希然「哎呀」一聲,來不及看兩個哥哥要怎麼動手,轉身就追著小狗跑了出去。
院子裡很快傳來拳腳相交的悶響,間或夾雜著蕭衛凜的罵聲和余航帶點懵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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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希然追著奶油跑出院門,小狗的影子在路燈下一閃,拐進了更暗的巷子。
守在門口的保鏢立刻彎下腰問:
「小姐,怎麼了?」
鄭希然急得跺腳:「姐姐的狗不見了!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保鏢點了點頭,按住耳麥對著傳聲器低聲說明了情況,然後安撫道:
「別著急,我們已經派人去找了。小姐,您哥哥說您不可以單獨出去,先回去吧。」
鄭希然很聽話,乖乖轉身往回走。
就在這時,一聲狗叫從不遠處的樹叢後傳來。鄭希然看到白色的影子一晃而過。
「奶油!」
她眼睛一亮,跑了過去。
剛拐過牆角,一隻手臂忽然從暗處伸出來,一把將她扯了進去。
「你——」
鄭希然被捂住嘴,拖著帶走。
車門關上,車輛駛入夜色深處。
鄭希然蜷縮在后座的角落裡。
她記得哥哥教過她的:遇見陌生人不要亂說話,無論他們問什麼都不吭聲。
那些人問了她幾句話,見她一個字都不答,也就不再問了。
車子顛簸了許久,終於停下。
又過了不知多久,鄭希然再次睜開眼睛時,面前站著一個少年。
一身黑衣,身量修長,霧一樣飄渺,霜一樣清寒,好看,卻讓人不敢靠近。
少年垂眸看著她,目光里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冷淡得像在打量一件物件:
「這是鄭文瑞的妹妹?」
身後下屬恭敬低頭:「是,少爺。」
梁熙衡面無表情地看她,鄭希然也仰頭看著他,兩個人誰也不先移開目光。
這時,籠子裡的狗忽然叫了兩聲。
梁熙衡偏頭看過去。
他盯著那隻白色的狗看了好一會兒,眉頭緩緩蹙起:「這是……」
下屬連忙解釋:「這小女孩被保護得滴水不漏,一直沒有落單的機會。我們觀察了很久,才找到這個誘餌。」
梁熙衡沒有聽完。他走上前,彎腰打開籠門,將小狗抱出來。
奶油鼻尖湊到他掌心嗅了嗅,竟安靜下來,尾巴還搖了搖。
梁熙衡低頭看著奶油,指腹掠過它柔軟的背毛,聲音忽然低下去:
「這是我姐姐的狗。」
下屬想說什麼,被他一抬手止住了。
梁熙衡的目光在奶油與鄭希然之間緩緩游移,若有所思。
片刻後,因見到姐姐的小狗而浮上眉梢的那一點溫柔,緩緩沉下去。
他不願往那個方向想。
可有些念頭,一旦生了根,就沿著血管一路往上攀,纏住心臟,勒得人喘不過氣。
它沉甸甸地壓下來,讓他頭疼欲裂,連心跳都跟著搖搖欲墜。
梁熙衡把那個念頭按回深處。
他強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
不去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