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半個月。
三號車間裡就沒斷過人。
白天有人，晚上有人，凌晨三四點也有人。
那台大型龍門銑床從早轉到晚，又從晚轉到早。
中間只停過兩次。
一次是換刀頭，一次是換操作員。
劉建國在車間門口貼了一張值班表，上面密密麻麻排滿了名字和時間段。
他自己排的是"全天候"。
後面也沒寫具體幾點到幾點，就寫了"隨時在"三個字。
陳小胖那段時間在凌霄殿上。
但他每天早上一睜眼第一件事就是刷研究院的工作群。
群里消息從早刷到晚。
每次點開都是幾百條未讀。
有進度匯報，有技術討論，有物料協調，還有深夜發出來的一張泡麵照片。
配文是"第七包了，感覺還能再戰三小時"。
他翻完群消息之後會給郝英俊發一條：
"今天又卷了，劉工那邊通宵焊了一組支架。"
郝英俊回得很快："我這邊也在卷，昨天運了兩船加固材料過來，卸到凌晨兩點。"
陳小胖看著那行字，覺得自己在太空站上卷。
郝英俊在南海卷。
江辰在地面上卷。
整個團隊就沒有一個人是閒著的。
劉建國那兩周幾乎住在車間裡。
他老婆給他送過一次換洗衣服，站在車間門口看了他一眼，說你鬍子多久沒颳了。
他摸了摸下巴說沒注意，然後轉身回去繼續幹活了。
他老婆也沒多說什麼，把衣服袋子放在門衛室就走了。
江辰每天下午會去車間轉一圈，看進度，看工藝，看有沒有需要調整的地方。
有時候他站在一台正在加工的零件旁邊看幾分鐘。
然後跟劉建國說一句"第三軸的進給率調慢百分之五"，說完就走了，留下劉建國站在那兒琢磨他到底是怎麼看出來的。
排產期的第二周。
老趙在群里發了一張匯總表。
上面列著所有工程車和基地配件的生產狀態。
進度最快的已經完成了百分之九十。
最慢的也過了百分之七十。
他在表格最後加了一句："按目前進度，7月18號能全部完工。"
陳小胖在那條消息下面回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然後又補了一句：
"我這邊倉儲區已經清出位置了，就等你們的東西到了。"
老趙回他："你的位置不是在地面嗎？"
"我這邊是凌霄殿的倉儲區，月球物資中轉用的，到時候從月球回來的東西先經過我這兒。"
老趙發了一個"哦"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
半月後。
7月18號。
工程車全部完工。
劉建國站在車間裡把最後一批輪式底盤的檢測數據看了一遍。
確認所有參數都在設計範圍內。
然後把檢測報告疊好放進文件袋裡，轉頭對旁邊的技工說了一句：
"這批活幹完了。"
那個技工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剛來研究院不到半年。
聽到這話愣了一下："全都幹完了？"
"全都幹完了，十二台工程車，一百六十多種配件，全部合格。"
小伙子沉默了兩秒，然後掏出手機拍了張車間裡整整齊齊碼著的工程車照片發了條朋友圈，配文只有三個字：
"幹完了。"
陳小胖在三萬六千公里外刷到了那條朋友圈，給那個小伙子點了贊。
接下來的一周是組裝測試。
工程車從車間移到了裝配區。
每台都要完成通電測試、空載運行、負載測試、通訊鏈路測試，然後才能裝箱發運。
劉建國帶著幾個技工一台一台地過。
白天測不完就晚上接著測。
有一台車的轉向機構在負載測試中出現了零點一度的偏差，他直接讓人拆了重裝，裝完再測，直到偏差歸零為止。
7月25號。
全部測試完成。
老趙在群里發了一張匯總表。
最後一行寫著"全部測試合格，可裝車發運"，後面跟了一個綠色的對勾。
陳小胖看到那條消息的時候正在倉儲區整理貨架。
他把手裡的密封盒放回原位，掏出手機回了一句：
"那我這邊準備好了。"
扶搖號的載荷艙在7月26號開始裝貨。
工程車一台一台吊進去。
配件箱一箱一箱碼好。
基地艙段的預製框架分段固定在專門的托架上。
裝貨過程持續了兩天。
期間王川福親自來了一趟，站在載荷艙門口看著那些設備和零件被整整齊齊地碼進去，轉頭對旁邊的老趙說了一句：
"這些東西我在圖紙上看了三個月，今天終於看到實物了。"
老趙說："那你下個月還能看到它們在月球上幹活。"
王川福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
"到時候記得給我發張照片。"
……
7月28號早上七點。
南海人工島。
天已經全亮了。
海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
扶搖號停在發射基座上，銀白色的機身被晨光照得發亮，尾部那三個矢量噴管低垂著，像一個正在等待指令的巨人。
錨定平台的旁邊搭了一個臨時的觀禮台，上面坐著幾十個人。
有研究院的骨幹，有東科院的專家，也有葉老辦公室那邊來的代表。
陳小胖在凌霄殿上通過全息投影看著南海那邊的畫面，旁邊站著周成。
周成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眼睛盯著主控台上的數據流，開口說了一句：
"準備得差不多了。"
陳小胖說："江神在下面嗎？"
"在，他在發射指揮中心裡。"
"那他緊張不？"
陳小胖想了想，說："沒見過。"
"那我肯定也不緊張。"
周成說完繼續喝咖啡。
但陳小胖注意到他端著杯子的手比平時穩了一些，大概是刻意穩的。
七點五十分。
發射指揮中心裡坐滿了人。
江辰站在主控台前。
面前的數據屏幕上顯示著扶搖號的全系統狀態……
綠色，全部綠色。
他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工裝外套，袖口卷到手肘，左手插在口袋裡，右手捏著一支記號筆。
秦墨坐在他旁邊，面前的屏幕上顯示著燃料系統的實時數據，氦-3儲箱壓力正常，液氫罐溫度正常，所有閥門狀態正常。
老趙坐在後面一排，手裡攥著一份名單，把自己要確認的崗位又過了一遍。
劉建國坐在他旁邊，難得手裡沒攥卡尺，因為今天他的活已經幹完了。
八點整。
江辰拿起麥克風："各崗位最後確認一次狀態。"
"推進系統就緒。"
劉建國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
"控制系統正常。"
周成的聲音從凌霄殿那邊的通信鏈路傳過來。
"載荷艙鎖定到位，所有設備固定完畢。"
老趙的聲音平穩得像在讀課文。
"南海基座狀態正常，天氣條件符合發射要求。"
郝英俊的聲音從人工島那邊傳過來，背景里能聽到海浪聲。
江辰等了五秒，確認沒有遺漏，然後開口說了兩個字：
"發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