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繼續往前推。
廣寒宮的工程車依然不眠不休地焊接、鋪設、安裝。
那些銀白色的艙段在灰白色的月面上越來越多。
從最初的幾座變成了十幾座，又從十幾座變成了幾十座，連成一片，遠遠看過去像是有人在月球上放了一塊銀白色的拼圖。
秦墨每天晚上準時在群里發進度照片，畫質一次比一次清晰，因為通信設備也在同步升級。
劉建國每天早上準時貼數據表，焊接長度、管道鋪設米數、平台硬化面積、設備安裝完成率，小數點後一位都不帶省略的。
陳小胖每天的工作內容也固定了下來……
早上起來先刷一遍物資清單。
確認前一天的出入庫記錄沒有遺漏。
然後去倉儲區做一遍實物盤點。
中午處理一批補貨單。
下午如果有從月球回來的氦-3罐子就負責登記入庫。
如果沒有就整理貨架。
他覺得自己的節奏比以前穩了很多，不再像剛來那幾天一樣手忙腳亂了。
他甚至開始覺得這份工作幹起來還挺順手。
順手到有時候半夜醒來腦子裡自動浮現出第二天要處理的物資編號順序。
九月初的時候。
廣寒宮的主體結構全部完工。
秦墨在群里發了一張全景圖……
灰白色的月面上那片銀白色建築群已經連成一片。
從主控艙段到居住區到能源中心到氦-3礦處理區。
一條主通道把所有的艙段串在一起。
兩側排列著整齊的銀色建築，看起來像一座微縮的月面城市。
陳小胖把那張圖看了又看，然後截圖存進了手機相冊里。
他想著等以後有人問起"你當年月球基地剛建好那會兒什麼樣"。
他就能掏出這張照片來說：
"你看，我見證的。"
江辰在研究院辦公室里看到那張全景圖的時候，剛端起一杯熱茶喝了一口。
他盯著畫面看了大約十秒鐘。
然後把茶杯放下。
打開電腦開始寫第二階段月球基地擴建的規劃大綱。
他在大綱第一行寫了三個字：
"廣寒城。"
然後在下面寫了一句話……
"要讓廣寒宮變成一座可以容納上萬人長期居住、可以支撐太陽系開發的起點城市。"
他寫完之後坐在椅子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窗外已經徹底黑了，遠處研究院門口的路燈把水泥地面照得發白。
他睜開眼看了看時間，晚上十點二十三分，然後拿起手機給唐若曦發了條消息：
"今天回來吃飯。"
唐若曦的回覆來得很快："你居然主動說要回來吃飯？"
"今天畫完了。"
"那你幾點回來？"
"現在。"
唐若曦發了一個鼓掌的表情包，然後補了一句：
"那我多做兩個菜。"
江辰收起手機站起來，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燈還亮著，夜班的人還在忙。
三號車間裡那台原子印表機的運轉聲隔著玻璃門傳出來，低沉的嗡鳴像一頭在打盹的機械生物。
他走過門口的時候透過玻璃看到基台上正在生長一個銀白色的零件，形狀大概是某個艙段的連接接口。
他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外走。
推開門的時候夜風迎面撲過來，帶著秋天即將到來的那種涼意。
他走在路燈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長，在水泥地面上跟著他一起往前走。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最近的進度……
太空電梯在跑，凌霄殿在擴，廣寒宮已經完工，氦-3在穩定產出，第二艘扶搖號在籌備。
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發現這一年的進度比往年都快太多了。
年初還在南海盯人工島，年中的時候太空電梯通了車，現在已經在從月球往回拉資源了。
他算了一下時間，然後發現自己這一年還沒過完。
他走到別墅門口的時候唐若曦正好拉開了大門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鍋鏟，圍裙上沾著一小塊油漬。
"你卡點還挺准。"她說。
"你算好了？"
"我算的差不多，你發消息的時候菜剛下鍋，現在正好能吃。"
江辰換了鞋走進客廳，聞到廚房裡飄出來的紅燒肉和蒜蓉青菜的味道。
他在餐桌旁邊坐下，看到桌上已經擺好了兩副碗筷，旁邊還有一碟拍黃瓜。
"今天怎麼想起來做紅燒肉？"他問。
"你昨天在群里說第二批人月中要上去，我猜你今天心情應該不錯。"
"是挺不錯的。"
唐若曦轉身回廚房把最後一道菜端出來放在桌上，解下圍裙在他對面坐下：
"那你明天是不是又要開始畫新圖了？"
"嗯，第二批人選確定了就開始畫。"
"你總是不給自己留空檔。"
"空檔留著沒用，事情堆在那兒早晚要干。"
唐若曦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他碗裡：
"那你先吃飯。"
江辰低頭看著碗裡那塊油亮亮的紅燒肉，夾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抬頭看了她一眼：
"手藝進步了。"
"你上次說還行，這次說進步了，那就是真的進步了？"
"嗯。"
唐若曦沒有繼續追問，端起碗開始吃飯。
兩個人面對面坐在餐桌旁邊吃晚飯。
筷子偶爾碰到同一盤菜的時候會稍微錯開一下，誰也沒說話但氣氛挺自然。
江辰吃到一半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是老趙發來的一條消息……
第二艘扶搖號的籌備組排期表已經初步擬好了，問他什麼時候過目。
他看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繼續吃飯。
唐若曦注意到了他的動作，但沒有問。
她只是又夾了一塊排骨放進他碗裡，說了一句：
"吃完再看。"
江辰點了點頭，繼續吃飯。
吃完飯之後他幫唐若曦把碗筷收拾進水槽。
然後站在廚房門口看她洗碗。
她洗碗的速度還是不快，每隻碗都要里外擦一遍再沖水，沖洗乾淨之後才放進瀝水架。
"你以前在家也洗得這麼慢？"他問。
"慢怎麼了？洗乾淨就行。"
江辰靠在門框上看著她洗完最後一隻碗。
然後她關掉水龍頭轉過身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看著他問：
"你看我洗碗看了快十分鐘，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說？"
江辰想了想："第二艘扶搖號的籌備組排期表剛發過來了，我明天早上看。"
"這就是你看了十分鐘想出來的話？"
"還有別的……廣寒宮的氦-3產量已經穩定在每天兩噸以上了。"
唐若曦擦乾手把毛巾掛回架子上：
"那你下周是不是又要飛一趟月球？"
"不一定，但第二批人選確定之後應該會去。"
"那你到時候給我發張照片，上次你發的那張站在環形山旁邊的我存了。"
江辰看著她："那張拍得一般。"
"我覺得挺好，你就站在那兒，旁邊是個大坑，背景是黑色的天，挺有氛圍的。"
"那叫環形山。"
"我知道，我故意說的。"
江辰沒有繼續接話。
因為他覺得這個對話再往下走就要變成"你為什麼要把環形山說成大坑"之類的無意義循環了。
他轉身往客廳走的時候問了一句："明天早上想吃什麼？"
"你居然主動問我想吃什麼？"
"你不是說我總是不給自己留空檔嗎？那明天早上留一個。"
唐若曦在他身後說了一句："皮蛋瘦肉粥。"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