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
皇宮。
「陛下,泉州的東西到了。」
聽到陸子衡的匯報,李傑放下手裡的摺子。
「在哪?」
「工部衙門。」
「走,去看看。」
說起這件事,還是陸子衡的問題,前些天他琢磨著,陛下對這件事這麼重視。
如果只是寫個摺子,是不是有點太輕了?
然後。
他就加碼了。
讓工匠們直接把機器帶過來。
現場看實物,肯定比奏疏里的文字更直觀,事後,李傑也批評了陸子衡。
亂搞。
今天這件事層層加碼,明天是不是那件事也要加碼?
加來加去,最後會變成什麼樣?
很快。
李傑來到了工部後院,也見到了正在安裝的機器。
「參見陛下。」
見他來了,幾位工匠立刻就要行大禮。
「私下見面,不需要這麼隆重。」
李傑擺了擺手,華朝的大部分場合都不需要行跪禮,連帶著太監製度,也被他給廢除了。
宮裡的宮女也是僱傭制。
選妃?
更是沒有。
下面一幫人不知道推薦了多少次,都被他給拒了,什麼充實後宮,有一後四妃三才人,還不夠?
「謝陛下。」
又是一陣繁文縟節,李傑這才走到了機器面前。
果然。
傻、大、粗三樣,全占了。
這也正常,以當下的技術力,也搞不出來那種小型化的蒸汽機,真要那麼要求,等於60-70年代就要求研究人員搞出光刻機。
根本辦不到。
看看這台機器,氣缸比一些女性的腰圍還要粗,飛輪的尺寸跟小孩差不多高。
雖然很原始,但李傑卻對它很期待,畢竟,這不是他指點工匠們造出來的,而是他們主動搞的。
很有記念意義。
何況,它也不是沒有優點,鍋爐的鉚接焊縫很整齊,還有,安全閥原始歸原始,卻跟大氣壓相關。
這些工匠雖說不懂大氣壓,可他們已經實際運用了。
包括冷凝器,李傑當初只是遠端點了點,劉應期團隊也把它給克服了。
又等了小半個時辰,蒸汽機組裝完畢。
「開始吧。」
「是,陛下。」
劉應期躬身稱是,接著帶著團隊開始忙活,不到幾分鐘,煤在鍋爐里燒了起來。
但。
燒水的過程很慢。
前前後後用了大半個時辰,鍋爐里的水才燒開,接著,劉應期轉動閥門,蒸汽湧入氣缸,活塞往下推,連杆帶動曲柄,飛輪轉了起來。
一圈……兩圈……三圈……
第十圈的時候,停了。
蒸汽漏了。
顯然。
這是密封性不夠的緣故,如果不解決這個,蒸汽機幾乎沒有什麼實用性。
左右轉了一圈,李傑大致心裡有數了。
這問題,好解決。
紐科門蒸汽機早期用的是皮革,澆水後形成水封,這也是劉應期團隊採用的辦法。
而瓦特蒸汽機更進一步,他是用牛油進行密封。
牛油的熔點大約在40-50攝氏度左右,氣缸內部超過100度,牛油進入氣缸,融化後會形成一層極薄的油膜。
油膜能填補活塞和缸壁之間的微觀縫隙,除此之外,油膜還能起到潤滑的作用。
其實,牛油和日後的機油起到的作用很類似,區別是當下的技術工藝達不到,機器執行過程中需要不斷地新增牛油。
當然。
這玩意要是大規模推廣,牛油可用不起,國內哪有那麼多牛油,用豬油效果也類似。
豬油便宜,量大。
「再拆開。」
片刻後,等機器冷卻下來,李傑指了指氣缸。
「是。」
劉應期愣了一下,雖然不理解,但還是執行了。
花了小半個時辰,拆開的氣缸橫在地上,李傑蹲下去,往內壁看了一眼。
平整度不夠。
就在他伸手準備觸碰時,陸子衡連忙道。
「陛下,當心燙。」
「我能不知道?」
李傑轉頭瞪了陸子衡一眼,他又不是真正的摸,只是感受一下。
「劉應期,你知道問題出在哪嗎?」
「草民覺得是工藝水平不夠。」
劉應期斟酌片刻道。
「縫隙太多,蒸汽老往外面跑,每次跑,我們就要重新鏜缸,刀杆剛進去的時候還穩得住。
鏜到中間就開始抖,越往裡抖得越厲害,鏜出來的孔,兩頭細,中間粗。」
「嗯,你知道佛山炮管是怎麼鏜的嗎?」
「草民不知。」
「陸子衡。」
「臣在。」
「帶我的手諭,送劉應期和他的人去佛山,告訴鑄炮廠的人,鑄鐵、鏜管車間都對他開放,全力配合蒸汽機的改造。」
「臣領旨。」
聽到這份旨意,陸子衡心中更加意外。
陛下對這玩意的重視程度,比他想像中的還要高啊。
佛山鑄炮廠是什麼地方?
華朝最機密的地方,沒有之一!
保密工作比火藥廠還要嚴厲三分!
畢竟。
那些大炮都是國之重器,是最前沿。
而這也是劉應期想不到的緣由,以他的級別,根本接觸不到最新的工藝。
……
半個月後,劉應期帶著人和機器一路南下。
雖然馳道都用上了水泥,雖然蒸汽機是傻大粗,但再怎麼樣,它還是機器。
嬌貴的很。
尤其是知道陛下很重視,這一路,他們走得很小心。
接下來幾天,劉應期在鑄炮廠,可謂是大開眼界。
六台鏜床一字排開,鐵鑄炮管套在旋轉台,鏜刀固定在懸臂杆上,炮管轉著往刀具上套,一圈一圈。
鐵屑像黑色的細砂一樣淌下來。
等完工了一看,裡面的內壁很勻稱。
而且,還很標準。
炮管和炮管之間的差異非常小,至少從肉眼上看不出什麼區別。
有了鑄炮廠全力協助,蒸汽機的研發工作,進度是一日千里。
……
三個月後。
李傑親自來到了鑄炮廠。
「陛下請看。」
劉應期激動地領著李傑來到機器面前。
「它,可以用了。」
望著不停轉動的飛輪,李傑不住點頭。
「好,很好,劉應期聽令。」
「草民在。」
「朕命你為工部工科院首席大匠,位比六品,日後,由你全權負責蒸汽機的改進。」
「草民領旨!」
劉應期又要跪,李傑上前一步,扶住了他。
「站起來,別動不動就跪。」
話是這麼說,劉應期表現得卻唯唯諾諾,原因也很簡單,他雖然接受的是新式教育。
但。
他家是耕讀世家,從小耳濡目染,大明那一套已經浸入骨髓,當年,他轉學農工科,還跟家裡大吵了一架。
現在,一切都值了!
緊接著,李傑又勉勵了一下其他人,人人都給了職位。
是職位,不是官位。
華朝的官制和宋朝有點相似,像這種技術官,他們有官、職、差遣。
其實也很好理解。
簡單來說,官可以跟現代的處級、副處級待遇類比,他們按照『官』來領取俸祿和福利。
職,類似『院士』『長江學者』『GWY特殊津貼』。
差遣那就是具體工作,比如某某局長、縣長。
當然。
具體方面多多少少有點不太一樣,但,大致意思是那麼個意思。
華朝有相應的技術官評級系統,最高可以位列正三品,不過,想要升到正三品,也是有生之年系列。
哪怕是李傑,也不會輕易授予。
畢竟也要考慮到時代因素,當初推行這套技術官制度,明面上沒有人反對,私下的非議卻不少。
然而。
效果也是顯而易見的。
工匠的熱情被徹底激發出來,像佛山鑄炮廠,各種成果就出了一大堆,研究理論的也不少。
雖然那些猜想、理論都很稚嫩,但那種精神卻是值得嘉獎的。
至於。
一兩百年後,這種科學精神會不會推倒皇權,那不是李傑考慮的事。
那會他人都沒了。
兒孫自有兒孫福。
哪怕像路易十六那樣被人推上斷頭台,也是活該。
誰讓他們不好好讀家訓?
真的讀懂了他留下的家訓,指定不會走到斷頭台那一步,君主共和又不是不能走。
……
次日。
李傑離開了佛山,他沒有直接回臨安,而是在周圍微服私訪了一番。
那什麼蒸汽機他也沒急著推廣。
劉應期開發的這台只能算是原型機,缺點還有很多,比如,它不能連續工作太久。
超過一個時辰,機器就要停下。
補水、掏爐灰、檢修連線處等等。
遠遠沒有成熟到脫離實驗室的地步,這件事,李傑也不著急,以當下的進度,估計過個兩三年,大概就能連續執行四到五個時辰。
能達到這種程度,商用多半沒問題。
到時候,直接來一個紡織品革命。
瘋狂對外傾銷。
同時。
軍用版本也需要跟著研發,大鐵船也可以搞起來了,沒有蒸汽動力之前,鐵船根本上不了桌。
原因很簡單。
太重,風帆帶不動。
再有。
鐵船的前置條件軋鐵機,也要蒸汽機。
蒸汽機驅動軋鐵機→軋鐵機軋出鐵板→鐵船→蒸汽機驅動,這條科技樹點出來,華朝至少領先兩百年。
關鍵有了鐵船,遠航的風險就更低。
什麼歐洲、美洲,到時候都可以插上華朝的大旗,特別是北美洲。
不得不說,北美洲的地理位置太好了。
能占,提前占下。
澳洲其實也不差,鐵礦資源特別富足,未來,華朝的發展離不開鋼鐵,技術水平不夠,只能用資源來湊。
雖然還有很多地方等待著他開發,但李傑沒有太著急。
急功近利,要不得。
步子太大容易扯著淡。
何況,他還有幾十年好活,著什麼急?
在東南沿海巡視一圈,李傑這才不緊不慢地回到臨安,他不在的這段時間,朝政幾乎沒有出什麼問題。
這就是制度的魅力。
二十多人組成的內閣,各司其職,這麼幹,雖然有時候會犧牲一定的效率。
但。
平衡更關鍵。
這麼設計也是為了給未來留下一個視窗,先讓這種模式成為傳統。
不過。
還是有很多事情需要他親自處理。
比如,軍情司提供的一套方案。
「攻心計?」
看完手裡的摺子,李傑抬頭看向台下宋輝鵬。
「你仔細說說。」
「是。」
宋輝鵬從佇列中走了出來,他此刻的心情,很澎湃啊。
以他的級別,平日裡可沒有朝見陛下的資格,但,他們華朝不一樣。
哪怕是最小的官,也有機會得見天顏。
前些日子的劉應期不就是一個很好的案例?
在見到陛下之前,劉應期的級別連從九品都沒有,還沒有跨入技術官的門檻。
「臣的靈感是來自於那些逃兵,臣走訪過安置點,他們逃亡的根本原因在於衛所制。」
「是以,臣斗膽寫了一份奏疏。」
「派出情報人員前往江北,在民間宣揚咱們的政策、待遇,這樣的好處在於,不會引起太多的關注。」
「但。」
「這些話最終會透過各種渠道傳入衛所、守備部隊的耳中。」
聽著這話,李傑點了錢方的名字。
「錢方,你可以把宋輝鵬也加入到隊伍之中。」
「呃……」
此話一出,宋輝鵬剎那間就明白了。
這……
原來陛下和大人早就想到了,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陛下不可能那麼說。
事實上,宋輝鵬的猜測沒錯。
很早之前,錢方就提交過類似的提案,四面楚歌的故事,廣為流傳。
要是一點都不懂,那也太業餘了。
但。
李傑之前一直沒同意,現在的話,倒是可以先滲透一波,給三年後的攻堅戰帶來一些助力。
打仗肯定是要死人的。
不過,如果能死的少一點,何樂而不為。
除了針對士兵的攻心計,情報司還有專項人員走中上層路線,百戶、千戶、偏將等等,都在其中。
過去這幾年,情報司搜集了大量的情報,為的就是這一刻。
情報、科技雙重領先,真打起來,李傑都不知道這場仗怎麼輸!
……
金陵。
張居正沒有食言,他說的年內籌措完畢,是真的籌到了錢,看見朝廷最新下發的公文,胡宗憲不由心中一振。
有了錢,他就有把握穩住逃兵潮。
因為他還有大殺器。
從南北對峙那天開始,靠近防線計程車紳們,一直在南逃,大量的土地被拋售。
期間,他替朝廷收攏了一大批低價土地。
有了這筆錢,再加上地,足以穩住大部分人。
穩住大部分就夠了!
他沒指望完全制止南逃。
那不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