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元三年秋。
臨安。
這一天,陸子衡、錢方、田靖、方世傑、張長功、徐振邦等二十多位閣臣,全部來到了宮城。
這一天,所有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莫名的興奮,這場會議,意味著什麼,大家都知道。
「諸位。」
李傑沒讓他們等太久,像從前一樣,他走到大殿中央擺著的巨型沙盤前。
「三年之期已到!」
「子衡。」
「臣在!」
「念。」
「臣領命!」
陸子衡上前一步,展開一份文書,朗聲誦讀。
「華朝立國,受命於天,朱明失德,苛政殘民,士紳不納糧,而黔首盡剝,宗室不事產,而國庫盡空。
……
江南歸心,天下三分已得其二……
……
朕今率王師北伐,伐無道,安黎民。
……
凡江北諸府州縣,大軍所至,開關納降者,秋毫無犯!」
讀完這份北伐檄文,在場的將領們,一個個磨拳擦掌。
好啊,好啊!
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他們等的何止三年?
日復一日,不停地練兵,練兵,練兵,雖然偶爾也有點實戰,但那太少了。
「此次北伐,共分三路。」
對上那些熱切的目光,李傑微微一笑,指著沙盤道。
「張長功。」
「末將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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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長功跨步出列。
「東路由你負責,率水師主力運送陸戰精銳,出長江口,先佯攻揚州沿海,實則在通州登陸,登陸後沿運河北上。」
「末將領命!」
張長功行了一個軍禮,他是水師統領,打海戰、登陸戰,那是老本行。
而且過去這三年,水師又添了三十餘艘新式戰船,每艘配炮不下四十門,別說大明水師,就是南洋諸國聯合起來,也不是一合之敵。
什麼叫無敵?
這就叫無敵!
看到他退回隊伍,李傑再次點將。
「田靖。」
「末將在!」
田靖大步上前,聲音比張長功還響三分。
「你負責西路,率三萬精兵,走贛江水道入長江,在蘄黃登陸,登陸後不要戀戰,以最快速度東進,拿下廬州。」
「廬州在江北,是金陵通往鳳陽、徐州的咽喉,拿下廬州,胡宗憲往北的退路就斷了,中原的援軍也過不來。」
「末將只需兩月!」
田靖拍著胸脯道。
「兩月之內,必克廬州!」
「軍中無戲言。」李傑看了他一眼。
「若有差池,提頭來見!」
「好!」
既然他立了軍令狀,李傑就滿足他,事實上,只要田靖不是草包,兩個月拿下廬州,那是輕輕鬆鬆。
接著,李傑看向最後一位大將。
「徐振邦。」
「末將在!」
「中路先鋒大軍,由你負責,你率四萬主力,從江陰出發,沿長江南岸水陸並進,正面進攻鎮江。」
「鎮江是金陵的東面門戶,戚繼光的三萬精銳全擺在這裡,壕溝、土壘炮台、縱深防禦修了十年,你這一路是正面硬碰硬。」
「我不要求你速勝,你的任務,是把戚繼光的主力牢牢釘在鎮江。」
「末將明白!」
徐振邦重重點頭。
釘住主力,給東西兩路爭取包抄的時間,這是他們早就演練過的戰術。
接下來,李傑又依次給後勤、情報、文官們下了命令。
這場戰前動員會,從上午一直開到黃昏。
散場時,殘陽如血。
……
九月初九,重陽。
三路大軍幾乎同時發難,關鍵是,江北防線根本沒有預料到華朝會進攻。
這都和平多久了?
至於,大軍調動的動靜?
華朝都演習過多少回了,是的,過去這三年,華朝時不時來一次演習。
起初江北守軍,一個個都是如臨大敵。
但。
狼來了的次數太多了,江北大軍都麻木了。
凌晨時分,長江口外大霧瀰漫,張長功麾下的旗艦『鎮海號』升起三盞紅燈。
這是出擊的訊號。
出擊!
出擊!
百餘艘戰船,載著方世傑的一萬兩千陸戰精銳,趁著霧氣向北進發。
一小股打著大旗,大張旗鼓地駛向揚州方向,沿岸炮聲隆隆,聲勢驚人。
主力卻貼著海岸線悄然北上,直插通州。
沿途雖然遇到了幾艘大明巡哨船,但他們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包了餃子。
清晨,艦隊如期抵達登陸地點。
「方將軍,前面就是通州了。」
張長功指著海圖上的一點。
「根據情報司提供的情報,通州守軍不到五千,都是衛所兵,連像樣的火炮都沒幾門。」
「那就打。」
方世傑的回答很簡短。
「午時之前,拿下通州!」
轟!
轟!
轟!
當第一枚炮彈落在城頭時,大部分哨兵在夢鄉,以為自己在做夢。
第二輪齊射過後,城頭的土牆塌了半邊。
這時,守軍反應過來。
「敵襲!」
「敵襲!」
但,遲了。
太遲了。
方世傑的前鋒摸到了城下,爆破手在城門下塞了兩包火藥,引線一燃,轟隆一聲,城門被炸得四分五裂。
「殺!」
前鋒營計程車兵端著上了刺刀的後裝燧發槍,如潮水般湧入城中。
啪!
啪!
啪!
一時間,炮聲雷動,槍聲四起。
通州守將周德彪人還沒爬出被窩,新一軍的先鋒小隊已經衝進了他的臥房。
「投降!我投降!」
不等先鋒小隊開口,周德彪連滾帶爬的下了床,跪在地上,雙手舉出法國軍禮。
不跪不行啊。
人家都打到床頭了,還怎麼打?
從登陸到破城,前前後後不到兩個時辰。
說午時拿下,必拿下!
次日。
如皋守將比周德彪硬氣一點,派了三千人上城頭準備好好跟華朝battle一二。
但。
開了幾輪炮,城門『活』了過來,自己就給開啟了。
如皋,一日而下!
到了第三天。
先鋒大軍還在泰州城三十里外,泰州知府就派人出城,畢恭畢敬遞上了降表。
泰州?
不戰而降!
另一邊,率領西路大軍的田靖,走得比東路還快。
準確來說,他是最快的一路。
從贛南出發,順著贛江水道北上,沿途幾乎沒有遇到什麼成建制的抵抗。
那些衛所的兵要麼望風而降,要麼望風而逃,還有一部分乾脆把兵器一扔,跪在路邊高喊『大老爺來了』『喜迎王師』『青天來了』。
十月初七,蘄州降。
十月初十,黃州降。
十月十五,田靖的先鋒出現在廬州城下。
這一路下來,行軍的時間比打仗的還要更久,說真的,就大明這破路,把田靖和麾下大軍折磨得夠嗆。
都是什麼破路?
難走的要死,哪像他們華朝,官道都是水泥路,行軍方便得很。
不過。
田靖也只是心裡吐糟吐糟,大明的路又不是第一天難,他們之前訓練時,走的全是這種路。
望著城外黑壓壓的大軍,站在城頭的廬州知府吳貞度,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降!
投降!
天軍來了,此時不降,更待何時?
打?
打個der!
怎麼打?
瞅瞅人家那精氣神,一個個身強體壯,個頭都比他們高一截,武器、裝備更別說了。
再看看自家人,那些守軍腿肚子都在打顫。
拿頭打?
十月二十,稍微休整了五天,等到衛戍部隊趕到廬州,田靖二話不說,直接揮師南下。
守城?
那不是他的事!
三路大軍的分工很明確,田靖三人率領的主力無需負責後續,那有專門的衛戍部隊負責。
田靖的下一站是長江北岸,與金陵隔江相望的和州!
一旦攻克和州,金陵北面就徹底暴露在華朝的兵鋒之下。
和州守將比廬州硬氣一點點,他想死戰。
然而。
「大人,降吧!」
「將軍,那可是田靖,華朝的猛將,聽說他日啖一牛。」
「將軍,何必為大明效死,咱們去了華朝,一樣當兵。」
「……」
看著麾下軍官集體請命,張岩懷疑自己不同意,今天怕是沒法走出軍營。
都是那些『謠言』給鬧得!
從去年開始,營內就有一大堆人在討論華朝當兵的待遇。
貨比貨,得扔。
跟對面一比,他們哪是後娘養的,根本就是養子,不,養子都不如。
日復一日,軍心早已渙散。
「降!」
半晌,張岩吐出了一個字,聽到這話,在場的軍官們,彈冠相慶。
隨著和州投降,金陵北面的屏障,盡數落入華朝之手。
胡宗憲已經無險可守。
不過,中路推進的卻很慢。
胡宗憲和戚繼光不是無名之輩,他們麾下的守軍是江北幾十萬大軍中,待遇最好的那一批。
借用民國時期的描述,他們是中央軍。
待遇最優。
也幾乎沒有逃兵。
給誰當兵不是吃飯?
但。
胡宗憲此時也很發愁,從華朝大軍出動的那一天開始,各路傳來的全是壞訊息。
或潰敗,或投降。
他曾經的猜測,成真了。
兩軍交戰,江北辛辛苦苦練了十年的大軍,根本擋不住如狼似虎的華朝大軍。
當然。
胡宗憲沒有想過投降,他只希望堅持的久一點,給朝廷一點應變的時間。
這天傍晚,看著天邊的殘陽,胡宗憲朝北邊看了一眼。
此時,軍情想必已經送到京師了吧?
確實送到了。
看著八百里加急送來的軍報,張居正的臉色非常非常難看。
三路齊頭並進,雖然這份軍報是開戰之初發來的,最新的還在路上,可看到那些逃得逃,降得降的戰報。
後果,不堪設想。
「子維,你怎麼看?」
良久,張居正轉頭看向旁邊的張四維。
「下官以為……當遷都。」
「遷都?」
聽到這話,另外一位閣臣呂調陽苦笑一聲。
「遷到哪裡?」
「長安。」
張四維直言道。
「長安有潼關之險,秦嶺之固,易守難攻,若遷都長安,朝廷至少還有喘息之機。」
「不行。」
張居正搖了搖頭,當場否定了這個提議。
「遷都就是告訴天下人,朝廷已經放棄了,到那時,都不用華朝打,各地就會自行崩潰。」
「那閣老的意思是?」
「守。」
張居正放下手中的奏疏。
「金陵還在,胡宗憲還在,至少還有十萬大軍,只要金陵不丟,華朝就不敢竭力北上,我們就有機會。」
「下官附議。」
張居正已有決斷,呂調陽和張四維還能怎麼辦?
當然是附和。
不一會,幾人來到干清宮,當面向李太后匯報。
「稟太后,臣以為,當調邊軍南下。」
「以當下的情況,宣大可以抽調三萬,薊州能抽兩萬,這五萬是南下的先鋒,加上京營,還可再增派十萬大軍。」
「可……」
李太后面露難色道。
「北面的俺答、土蠻仍在,邊軍要是抽空了……會不會防務空虛?」
「太后,若金陵不保,北邊再穩固也無濟於事。」
張居正躬身道。
「其次,只抽調五萬大軍,即便北蠻南下,邊軍亦有一戰之力。」
「既如此,下旨吧。」
李太后沉吟片刻,果斷下了命令。
因為她不是特別擔心北邊,縱使邊軍沒能守住門戶,俺答再次打到京師又如何?
只要確保京師守軍足夠,以京中的存糧,守個幾個月,完全不是問題。
彼時。
即便俺答不退,南面的大軍也會兵臨城下,到時候他們說不定會先打起來。
隨著一道道旨意下發,大明這座腐朽的機器也動了起來。
破船還有三根釘!
只是,動歸動,私底下怎麼想的,外人就不知道了。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
主戰派絕對不是人數最多的,主和派最多,投降派次之。
莫得辦法。
大明士紳只是貪,不是傻。
這兩年,江南流傳出來的各種東西,簡直是讓人大開眼界。
華朝海軍的大名也早就傳入中原腹地。
就在外界熱議之時,李太后也在給自己準備退路。
「黃錦。」
「奴婢在。」
「程有德那邊,最近有訊息嗎?」
「稟太后,暫時還沒有密信傳來。」
黃錦低著頭,如實道。
「不過,前些日子,程有德的旬報里寫了一件事,華朝那邊似乎跟譚大人聯絡的頻繁了一些。」
「嗯。」
李太后點點頭,而後下令。
「你遣兩個心腹,親自去華朝問問,看看能否保我母子平安,保朱氏宗廟不絕。」
「奴婢領旨。」
「去吧,儘快。」
「是。」
黃錦躬身緩緩退出大殿,他懂太后的心思。
是以。
他派了自己的兩個乾兒子,親自奔赴臨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