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
柳莊。
劈完最後一捆柴,程有德正準備休息,倏地,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咚!
咚!
敲門聲響起,程有德朝著外面喊了一聲。
「誰?」
「我們是金陵博古齋的,找譚先生。」
博古齋?
這是宮裡來的人,隨即,程有德快步走到門前,開啟了院門。
看見左邊那個瘦高個,他愣一下。
「陳公公?快,快進來。」
「程百戶。」
進門後,陳安拱了拱手。
「譚先生在嗎?」
「在,在。」
程有德連連點頭,把兩個人引到了譚綸身前。
「譚大人。」
見到正主,陳安開門見山道。
「咱家陳安,奉乾爹之命而來。」
「公公幹爹是哪位?」
譚綸目光在兩人臉上掃了一圈,值此之際,他大概明白對方是幹什麼來的。
「黃公公。」
「哦?黃公公有何吩咐?」
「程百戶,勞煩你在外面守著。」陳安轉頭看了一眼程有德。
「是。」
等到他走出去,陳安這才從袖子裡取出一封沒有落款的信。
「譚大人,這是信,煩請看過之後當場銷毀。」
「好。」
接過信後,譚綸迅速開啟。
果然。
跟他猜的一模一樣,自己這條線,要用了。
緊接著,譚綸抬頭看向陳安。
「陳公公,這信如果毀了,我如何跟華朝溝通?」
「我們另有密旨。」
「好。」
次日。
譚綸帶著兩位特使去了情報司,接著,訊息一路從情報司傳到了內閣,再傳進了皇宮。
戰時狀態,像這種級別的情報都是實時傳遞,哪怕是深夜,也能送到宮裡。
情報傳到時,李傑正在聽取前線戰報。
「徐振邦仍在鎮江與戚繼光對峙,防線工事很穩固,大明是下了血本,如果正面強攻,傷亡恐怕不小。」
「嗯,不急,慢慢拔除。」
李傑笑著道。
「胡宗憲呢?」
「他還在金陵,沒有上前線。」
「看來他是在等援軍啊。」
大明調動邊軍的訊息早就傳到了臨安,李傑看向前方的沙盤。
「先鋒是邊軍,一共五萬,由馬芳統率。」
這時,殿外傳來宮女通傳的聲音。
「陛下,錢閣老求見,說是有急報。」
「讓他進來。」
不一會,錢方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謄好的摺子。
「陛下,黃錦的兩個乾兒子到了。」
「哦?終於來了嗎?」
「來了。」
錢方把摺子遞到了案頭。
「跟我們當初推演的一樣,是投降來了。」
「嗯。」
李傑笑著看向兩人。
「你們說說,該給她什麼條件?」
「臣以為,大明李太后所求不過是母子平安和宗廟不絕。」
陸子衡率先開口。
「保她母子並不難,封個虛銜養起來便是,至於宗室……天下朱姓宗室不下十萬,若一概論之,恐傷仁厚之名。」
「臣以為可留其虛爵,削其祿米,令其自食其力,如此,既不傷天和,又絕了朝廷養蠹蟲的舊弊。」
「臣不同意。」
話音剛落,錢方明確表示反對。
「虛爵也是爵,留著朱家的爵位,哪怕只是個空名,天下人心裡就還存著念想,十年八年看不出什麼,三代五代之後呢?但凡朝中有點風吹草動,就有人拿『朱家血脈』做文章。」
「陛下,臣以為,一個爵位都不能留,太后和小皇帝可以保,這是恩典,但宗室子弟全部削籍為民。」
陸子衡眉頭微蹙,似乎還想再說,李傑卻抬起手,一槌定音道。
「就按錢方說的辦。」
……
隔天。
錢方親自去了柳莊。
當譚綸幾人聽到『保母子平安』時,臉色明顯鬆了幾分,然而,後面那句『宗室子弟全部削籍為民』一出,眾人臉色驟變。
等錢方說完,陳安試著問道。
「錢大人,宗室子弟不下十萬,全部削籍為民,是不是?」
「陳公公。」
錢方輕笑一聲。
「這不是商量,這是旨意,懂嗎?」
「譚先生,勞煩你把這話帶給李太后。」
言罷,錢方身子一轉,帶著隨行人員徑直離去。
他走後沒多久,陳安和劉喜也跟著啟程。
雖然宗室子弟要全部削籍為民,皇莊田產也要充公,但他們的主要任務好歹是完成了。
太后和陛下得以保全,那就夠了。
宗室?
那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陳安之前問那話,只是想著有棗沒棗打三竿,順便試探一下。
結果顯而易見,華朝非常強勢。
根本就不留餘地!
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程有德忽然冒出來一句話。
「譚大人,你說太后會答應嗎?」
「我想……會的。」
「是啊。」程有德附和了一句,接著才問出真正想問的話:「譚大人,你說太后降了,我們該何去何從?」
「天大地大,何處不可為家?」
譚綸抬頭看向天際,渾身上下都透出一種鬆弛感。
多年的任務,即將迎來終結,不值得高興嗎?
這幾年,他是受夠了。
雖然華朝沒有限定他的自由,可以隨處走動,但他去的最遠的地方也就是臨安城。
更遠?
沒有了!
程有德不允許。
……
金陵。
從華朝三箭齊發那日起,胡宗憲和戚繼光已經守了整整一個月。
要不是防線修的夠多,城牆夠厚,存糧夠多,金陵早就被攻破了。
「報!」
這天上午,傳信兵的聲音由遠及近,傳入大營。
「戚將軍在鎮江打退華朝的第五次進攻!斬敵……斬敵……」
「斬敵多少?」胡宗憲霍然起身。
「斬敵……零,華朝沒死人,他們全是用炮,用火槍,用投石車,根本沒派人攻城。」
「……」
胡宗憲沒好氣地瞪了親兵一眼。
說話也不說清楚。
差點讓他白高興一場,鎮江防線開戰至今,自家人死了不少,敵軍是一個沒死。
對方根本不派人!
全靠炮彈、投石、弓箭、火槍,這一點,胡宗憲一開始沒想明白。
那些東西不要花錢嗎?
必然要啊!
關鍵是,僅憑這些,可攻不下城池,直到琢磨許久,他才明白。
華朝是惜命啊。
珍惜大頭兵的命,如果是野戰,對方一個兵最少打他們三五人,組成陣列,一打五都是輕輕鬆鬆。
但。
這種優勢在攻城戰中是沒有的。
華朝的兵再強,也是血肉之軀,會被石頭砸死,會被弓箭射死。
他用了很久很久,才說服自己相信這種可能。
因為這是很難想像的事。
慈不掌兵,義不掌財,哪有這麼打仗的?
全天下大概也就華朝能這麼打,誰讓華朝有錢呢,換做是大明,哪怕有華朝的火藥、火炮、火槍,他們也不可能這麼幹。
太貴了。
大頭兵的撫恤金才多少?
「好了,你下去吧。」
「是。」
親兵還沒走出門,徐渭的身影就出現在了門口。
「部堂,馬總兵的急報!」
「什麼?」
聽到這個名字,胡宗憲心中一顫。
該不會是壞訊息吧?
接過軍報,從頭到尾的看完,胡宗憲整個人往椅子上一攤。
壞了!
最壞的情況還是出現了!
「部堂?」
望著呆愣的胡宗憲,徐渭上前一步,推了推他,順便低頭看了兩眼軍情。
【此戰非將士不用命,實乃敵火器之利,非血肉之軀可當,金陵……不可救,德馨當率殘部退守歸德,以保京畿門戶,望部堂珍重】
看見信中的這一段,徐渭明白胡宗憲為什麼會如此表現。
完了!
援軍沒了!
金陵、鎮江徹底成了孤島,哪怕是再好的預期,他也知道,肯定是守不住的。
「部堂……」
「再等等,再等等。」
胡宗憲把信折好,喃喃自語,似在安慰徐渭,也似在給自己找一個理由。
「再等一個月!」
如果一個月後,還沒有任何援軍的訊息,那就……
投降!
等啊等,胡宗憲並沒有等到援軍,或者說朝廷派了援軍,卻被一擊而潰。
火槍、火炮對於這個時代還是太超模。
什麼滿萬不可敵?
不需要!
只要三千人,野戰就是無敵的。
一月之期一到,金陵的城門從內緩緩開啟。
接著,徐振邦率領大軍入城。
金陵城的街道上,不少人小心翼翼地探出頭,看到華朝軍佇列隊行進,又連忙縮了回去。
他們沒有歡呼,也沒有哭喊,有的只是一種茫然。
改朝換代了?
好像也沒什麼不一樣。
大軍沒有燒殺,沒有搶掠,甚至連百姓家的門板都沒碰一下。
入金陵,秋毫無犯,違者,軍法處置。
這是大軍出發前的鐵律!
但。
老百姓不知道,只知道這是義軍,是王師,不然的話,怎麼紀律會這麼好?
同日,金陵攻克的訊息迅速傳回了臨安。
「胡宗憲降了?」
看完戰報,李傑有點小意外。
「是。」
陸子衡面帶喜色道。
「胡宗憲移交了金陵的全部冊簿,人口、錢糧、軍備,一應俱全。」
「哦?那些冊子是不是準備的很早?」
「陛下妙算,據徐將軍回報,大概是圍城之初就開始整理了。」
「嗯,傳旨過去吧。」
很快。
臨安的旨意傳回了金陵。
所有大明降將降卒,經揀選合格者,可入華朝守備軍,落選者,每人發一兩遣散銀,原地回鄉。
金陵被攻克的訊息飛速傳向北方。
李傑並沒有著急下令繼續進攻,馬上就要冬天了,不是不能打,而是要準備好糧草。
休整了半個月,三路大軍攜帶充足的禦寒物資。
一路向北!
大軍所過之處,北面幾乎是望風而降。
一個比一個降得快,生怕慢了一步就沒了命。
沒辦法。
當地官員又不是聾子瞎子,朝廷一共增援兩次,第一批是最精銳的五萬邊軍。
其中還有八千騎兵。
結果呢?
被華朝打得落花流水,八千騎軍近乎全軍覆沒,而且,還不是騎軍對騎軍。
是步戰勝過了騎兵!
第二批是京營,又又又被打散了。
去時五萬,回來只剩下兩萬不到一點。
是的。
第二批增援,李太后最終沒有派出十萬大軍,誰讓她已經收到了譚綸的回報。
華朝願意給他們母子留一條活路,遲早都要投降,既如此,何必派那麼多大軍過去。
有前面計程車紳打樣,後面的守軍、官員幾乎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降!
降!
降!
十一月初七。
三路大軍距離京師已不足四百里。
訊息傳至京師,天塌了!
然後。
禮部、戶部、兵部、刑部、工部……所有在冊的官員,全部被召到了皇極殿。
廣場前、大殿裡,黑壓壓地站了上千號人。
人多必然會意見不一,從早到中,爭吵聲就沒停過。
「遷都!必須遷都!」
「華朝大軍距京師不足四百里,前鋒最快五日可達!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遷到哪裡?長安?還是再往西走,走到嘉峪關外面去?」
「長安!有潼關在,華朝縱有火器之利,又如何?」
「潼關?胡宗憲在金陵修了十年,城防不比潼關差吧?金陵守了多久?」
「那你說怎麼辦!」
「議和!」
「放屁!人家都打到家門口了,還會陪你議和?」
「那你說怎麼辦?」
「……」
聽著耳邊吵來吵去的聲音,從始至終都沒說過話的張居正,出列了。
看到他走上前,大殿內的聲音慢慢弱了下去。
在場的人,恨他的不少,敬他的人,同樣很多。
「太后。」
張居正行了一個揖禮。
「臣有一言,冒死以陳。」
「講。」
「臣請太后……」張居正抬頭起來,一字一頓道:「降!」
此話一出,滿殿譁然。
降?
「張閣老!」
「張太岳,你枉為人臣,大明養士兩百年,你……你……」
「奸臣!奸臣!」
「賣國賊!」
「你……你……」
帘子後面,李太后聽著那些唾棄聲,只覺得眼眶微熱。
這……
這是為了哀家吧?
雖然她很想投降,但必須要一個時機,然而,吵了半天,討論什麼的都有,就是沒人捅破那層窗戶紙。
李太后都快忍不住自己提了。
然後?
張居正先一步說了。
「太后。」
簾外,張居正沒有理會那些謾罵,語氣鏗鏘道。
「臣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清楚,若戰,城破之日,生靈塗炭,太后與陛下安危難測,京師百萬百姓,亦將遭受刀兵之災!」
「若降,尚可保全宗廟,保全百姓,保全太后與陛下性命。」
「臣張居正,願以一身承擔萬世罵名,請太后降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