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
安樂公府。
天剛蒙蒙亮,李氏便從睡夢中醒了過來,而後,她朝著外面喊了一聲。
「嬋兒,幾時了?」
話音剛落,一個二十出頭,穿著襦裙的姑娘快步走到了裡間。
「回夫人,卯時剛過。」
「鈞兒起了沒?」
李氏起來後伸了個懶腰。
過去這三年,她變了很多,比如,她不再時時刻刻要求自己端莊,像伸懶腰這種動作,從前她是不會做的。
現在?
怎麼舒服怎麼來。
再比如,她習慣了睡覺睡到自然醒,習慣了江南的潮氣,習慣了蟬鳴蛙叫,習慣了一切。
「起了,三郎正在晨讀。」
「哦,我兒如此勤勉?」
李氏加快了洗漱的速度,不一會,她就穿戴整齊的出了房門。
他們現在住的是一座七進的大宅子,是華朝賞賜給他們母子安生的地方。
面積很大,假山流水,樣樣俱全,即便是在金陵,也算得上豪宅,但他們母子住不下這麼大。
哪怕把其他幾個孩子都算上,也住不滿。
不多時,李氏在院中的涼亭見到了自家大兒子,十歲的朱翊鈞,穿著一身靛青色的學子服。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正在誦讀的朱翊鈞轉頭一看。
「娘,早安。」
「早。」
「娘。」朱翊鈞猶豫片刻道:「我能求你件事嗎?」
「什麼事?」
「今日書院休沐,先生說江邊有熱鬧看。」
「熱鬧?」
「對,鐵船下水。」
朱翊鈞放下手裡的《算學啟蒙》。
「我們書院格物科的先生說了,那船沒有帆,全靠蒸汽機驅動,是工科院和佛山鑄炮廠聯手造的。」
「是那個很大很大的鐵船嗎?」
鐵船的事,李氏之前聽聞過,府里的下人也議論了好幾回。
但她不太想去。
一個前朝太后,出現在華朝的盛典上,算個什麼事?
可看見兒子熱情期待的眼神,李氏又不忍拒絕。
是了。
翊鈞都跟普通人家的少年一樣上了書院,自己還有什麼可堅持的呢?
「好,你換身衣服,我帶你去。」
「娘,就穿這件。」
朱翊鈞喜笑顏開。
「我們學校很多同窗今天也會去。」
「好吧,娘換件衣服,你等等。」
李氏轉身回了後院,出門總歸要穿的莊重一點。
挽髮髻的時候,看著鏡子裡的女人,李氏摸了摸鬢角,她也白頭髮了,眼角也多了一點細紋。
還是這個鏡子照得清楚。
比銅鏡好多了。
光鑒可人。
稍微拾掇了一陣子,李氏帶著朱翊鈞上了街。
他們住的地方是長安街,兩年前翻修過一次,路面換成了水泥路,兩邊還種著桂樹。
正值九月,滿街都是甜絲絲的桂花香氣。
朱翊鈞是個坐不住的性子,哪怕是坐在馬車上,還是趴在視窗對外面看。
望著頑童似的兒子,李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不當皇帝,也沒什麼不好的。
如果鈞兒這會還是皇帝,恐怕還被束縛在深宮之內,見不到更大的世界,也交不到那麼多朋友。
噼里啪啦!
這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爆竹聲,跟著是幾道銅鑼聲。
馬車湊近後,李氏循聲望了過去,只見原先的布莊換了一個招牌。
江南紡織廠金陵分號?
牌匾下面站著一個舉著喇叭的中年男子。
「今日本號開業大酬賓,機織布幅寬二尺四寸,每匹價銀七錢五分。」
「令,本廠採用新元式蒸汽織機,日產布一百八十匹,誠招熟練女工,月銀一兩五錢,供午膳。」
「娘。」
朱翊鈞轉頭看向李氏。
「一兩五錢,這工錢好高啊。」
「嗯?你怎麼知道是高還是低?」
顯然,李氏對這件事很好奇,雖然他們已經不是皇族,但華朝還是給了他們一筆巨額的安置費。
錢是不缺的。
按道理來說,鈞兒是不會接觸到這些的。
「娘,我已經十歲了,書院食堂的大娘,月銀1兩,這女工的收入比他們還高。」
「好,好,我兒利害。」
李氏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不過,她心裡卻想著別的。
七錢五一匹布,可真便宜啊。
布莊隔壁是一家南洋商行金陵分號,門口擺著一大堆樣品,呂宋的丁香、爪哇的胡椒、暹羅的蘇木,全擺在那任人觀看。
門口還有客商模樣的人在諮詢。
馬車繼續向前,街角的平糴處仍在運轉,李氏看了眼巨大的價牌。
糙米每石六錢,比三年前又降了一錢。
排隊的人稀稀拉拉。
不是買不起,而是不需要搶。
金陵附近,李氏還沒聽說過哪裡餓死過人,這座城市,太繁華了。
連乞丐都沒有。
那些乞丐大多都被人勸去找工作了,不願意?
那就讓你願意!
雖然有點形象工程的嫌疑,但金陵繁華卻是實打實的,只要願意動手,不擔心找不到工作。
繼續走,透過車窗,李氏看到了一副更加鮮活的景象。
路上的百姓,臉上沒有菜色,沒有惶恐。
婦人挎著菜籃,腳步輕快,幾個孩童在街邊追逐,街邊到處都是各種小攤販。
井然有序。
看著這場景,李氏心中又是一嘆。
這華朝治下的百姓,跟大明確實不一樣。
出了南門,人漸漸多了起來。
穿著綢緞的豪商,跟朱翊鈞穿著同款校服的書院學生,還有揹著孩子的婦人。
所有人都在往碼頭趕。
巡防隊沿路站著,手裡拿著紅綠兩色小旗,引導著人流。
到了這裡,馬車已經無法前行了。
「鈞兒,跟緊我。」
下車後,在人流里,李氏緊緊攥著朱翊鈞的手。
「娘,前面就是碼頭了。」
等他們趕到時,碼頭前早就站滿了人,所有人都在看向江面。
那裡停著一艘船。
一艘通體烏黑,沒有帆的大鐵船。
船身長約二十丈,寬約五丈,吃水約一丈。
看到遠處的龐然大物,李氏一時間都忘了呼吸。
這就是蒸汽機驅動的大鐵船嗎?
蒸汽機雖然是最近兩年才流行起來的物件,李氏也沒見過實物,但她聽人提過。
那些布匹為什麼那麼便宜?
靠的就是蒸汽機。
從前,手工織機一人一天只能織一匹布,如今用上了蒸汽機,一天能產布8-10匹。
一家大點的工坊,如果有十台蒸汽機,一天就能產一百多匹布。
產出多了,價格自然賤了。
不過。
大部分布匹都被銷往了海外,華朝的布匹,遠銷南洋、東洋,在金陵只能賣上七八錢。
到了那邊要翻上好幾倍。
原因很簡單。
華朝的東西≈好≈有面子≈上流,這是海外諸國公認的事。
他們學著華朝的文字,說著華朝官話,當地的富商、高官,吃穿用度都以『華朝原產』為榮。
「娘,你是覺得鐵船飄起來很奇怪嗎?」
朱翊鈞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抓了抓她的手。
「嗯。」李氏微微點頭。
「嘿嘿。」
朱翊鈞得意的揚了揚下巴。
「浮沉不決於材質,決於排水量,鐵比水重,但鐵殼做成空心,排開的水比船身自重更重,就能浮。」
李氏看了兒子一眼,十歲的小孩,臉上滿是得意。
幾年前,他坐在龍椅上的時候,可不會用這種語氣說話,那時候他只會回頭看她,眼睛裡全是茫然。
收回思緒,李氏接上兒子的話。
「你怎麼知道的?」
「先生講的。」
朱翊鈞踮起腳,指著船舷。
「娘你看,那就是最好的證明,先生說了,實踐是最好的證明,不要害怕錯誤,失敗是成功之母。」
「動了!動了!」
忽然間,人群中傳出一道大喊聲。
李氏看過去,船沒動,船側的那個大圓輪子動了一下,攪動著江水,泛起幾朵白沫。
但。
很快又停了,就在眾人以為是不是出問題時,一個四十多歲,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開了口。
「還早呢,鍋爐在預熱,我兒子在碼頭管吊機,他說過,這船要等蒸汽燒夠了才能走。」
鍋爐?
李氏仔細回憶了一遍,她在邸報上見過。
華朝有專門的報紙,每旬發一期,統一刊發,也會統一交付驛站,分發至全國各地。
李氏是旬報的年費使用者,每期都看。
這報紙比大明的邸報有趣多了,她從上面了解到了很多事。
另一邊。
李傑站在大船的甲板上眺望著人群,在他身邊還站著三個人。
一個是工部尚書鄭俞,一個是水師提督張長功,最後一個是工科院首席大匠劉應期。
「陛下。」
鄭俞展開手中冊簿,低聲匯報著鐵架船的各項資料。
「長江號是鐵殼鉚接結構,龍骨與肋骨為鍛鐵,外板為佛山廠軋制鐵板,船身長十九丈八尺,寬四丈六尺,吃水一丈零五寸,標稱排水量一千噸。」
「裝有兩台新元式雙動蒸汽機,各出力約一百二十馬力,合計約二百四十馬力,驅動兩舷明輪。」
「據工部測算,長江號滿載時江面航速約四節半,順水可至六節以上。」
「從金陵到松江口,順水約一日可達,逆水約兩日,同等噸位帆船,順風至少三四日。」
「煤耗呢?」李傑點了點頭。
「滿載航行一日一夜,約耗煤十二噸,船上有煤艙,可續航四日。」
「如果裝上船帆呢,能否支援遠航?」
「二號船正在泉州港測試,資料還沒有傳回來。」
「以當前的預算,造一艘要多少錢?」
「回陛下,長江號的造價折銀約八萬兩有餘。」
八萬兩?
聽到這個數,旁邊的張長功倒吸一口涼氣。
他原本還想著給海軍列裝一批呢。
畢竟,鐵船更結實啊,若是配上風帆,航速也更快,海上的快,就等於戰力。
想打就打,想走就走,想靠就靠。
無敵!
但。
聽到這個數字,他心裡打鼓了。
看見張長功神色的變化,李傑微微一笑,造價是多少,他當然知道,故意這麼一問,就是說給張長功聽的。
免得這廝要吵著換裝。
雖然換裝是肯定要換的,可那不是現在。
依照目前的效能,列裝到海軍,價效比太低了。
再等等。
等蒸汽機更新個兩三代,等什麼時候能撐得住五千噸巨輪,再列裝也不遲。
反正以華朝現在的火炮技術,哪怕沒有大鐵船,在大海之上也沒有一合之敵。
接著,李傑拍了拍欄杆。
「啟航。」
「臣等領旨!」
很快。
碼頭上響起三聲禮炮,對這些聲音,金陵的百姓早就熟悉了,沒什麼好怕的。
禮炮是他們華朝慶典必備的東西。
隨著炮聲響起,船身兩側的明輪動了,巨大的鐵船開始沿著碼頭緩緩移動。
船首劈開江水,兩岸的景物開始向後退去。
同時,碼頭上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動了!動了!」
「萬歲!」
「真的動了!沒有帆!沒有槳!它動了!」
「……」
看著這一幕,即使華朝不流行跪禮,碼頭上的很多老百姓還是跪了下來。
「萬歲!」
「萬歲!」
「萬萬歲!」
人群中,有一個三十出頭,書生打扮的男子,此時正在揮毫潑墨。
鐵殼、煙囪、明輪、鉚釘、巨船、烏壓壓的人群,全部畫在了巨大的宣紙上。
「娘,它動了!沒有帆!它真的動了!」
人群里的朱翊鈞,墊著腳尖,激動地喊道。
李氏沒有說話。
看著不遠處升起的那道黑煙,看著那艘駛向遠方的鐵船,她心裡想了很多。
若不是親眼所見,她哪敢相信世間還有這等奇事?
聞所未聞!
神仙手段!
而這,也是李傑故意沒讓一號船裝上風帆的原因。
華朝的海貿異常發達,老百姓見過太多海船,上千噸的大船,也不甚稀奇。
但。
沒有船帆還能動,那就不一樣了。
「鈞兒,我們走吧。」
隨著船身越來越遠,李太后拉著兒子的手就往回走。
「好。」
朱翊鈞雖然還想再看看,但他很聽話。
母子倆順著人潮,一路往後走,上了馬車後,朱翊鈞忽然開口道。
「娘。」
「嗯?」
「我以後能學造鐵船嗎?」
「額。」
李氏愣了一下,造船?
在大明,那是匠籍,是上不得台面,可在華朝,有本事的大匠,還是很受人尊重的。
何況,讓鈞兒學造船也不錯,至少在華朝眼裡,匠人是沒有威脅的。
想到這裡,她笑著點頭。
「當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