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
金陵。
前往海軍軍校的途中,朱翊鈞走得有點累,索性在路邊的一家茶攤坐了下來。
「老闆,一杯涼茶。」
「好勒。」
小二轉頭一看,高聲道。
「馬上。」
「謝了。」
朱翊鈞拱拱手,把皮質書包放到了椅子上,包里裝著入學通知書,還有一大堆相關書籍。
上茶的間隙,他取出一本書看了看。
閒著也是閒著,不如看書,這也是他這幾年養成的好習慣。
「客官,涼茶來咯。」
不一會,店小二端著一碗涼茶來到桌邊,看見他的書包,還有裝扮,小二笑著道。
「客官,可是去軍校報到?」
「對,謝謝小哥。」
「機械科的?」
「嗯?」
朱翊鈞驚訝地轉頭。
「小哥是怎麼看出來的?」
「海軍學院的學生,我見過很多。」
小二哥用毛巾一邊擦桌面,一邊道。
「機械科的最喜歡看書。」
「原來如此。」
朱翊鈞低頭看向手裡那本《蒸汽機原理》,這東西也算是機械科的標誌性教材。
知名度很廣。
眼見客人還不多,小二藉著機會問了問心裡話。
「客官,機械科是不是很難?」
「確實有一點,小哥家裡也有人念機械科?」
「那倒沒有。」
小二如實道。
「去年有個機械科的新生常來這邊,手裡捧著一本書叫……叫熱什麼來著?」
「熱力學初階?」
「對,對。」小二連忙點頭:「就是這個,他說讀了一年都沒學會。」
「哦?那他現在還來嗎?」
「不來了。」
店小二說了一件讓朱翊鈞有點錯愕的事。
「鏜床實操不及格,第二學期就走了。」
「別閒聊了,有客人來了!」
這時,掌柜的聲音從後面傳來,聽到呼聲,店小二立刻回道。
「來咯。」
「客官,你慢慢喝。」
沖著朱翊鈞笑了笑,店小二就忙著去招呼其他客人。
朱翊鈞沒有在意這個小插曲,他坐在那裡,一邊喝茶,一邊繼續看書。
其實,機械科確實有點難學。
退學率高,也是真的。
根據學校規定,兩個學年連續掛科超過三門,學生就會被退學。
不過。
他不會被退學。
雖然朱翊鈞早就不把自己當成什麼大明皇室,但怎麼說,也不能太丟人吧?
約莫半個時辰後,喝完茶的朱翊鈞,背上書包繼續往學校走。
別看這裡已經出了城,沿途的行人卻一點不少。
旬報上報導過,根據戶部最新統計資料,金陵人口已經超過四十萬戶。
具體到人的話,大約是270萬。
若是把來京城的流動人口算上,這是一座超過300萬的超級大城。
為了滿足日益增長的人口,去年,陛下直接下令,拆除大部分城牆,只保留了外城城牆。
當時,朝堂上反對的官員不知凡幾。
但。
最後還是執行了下去。
其實,如果不是太過驚世駭俗,李傑都想把外城城牆也拆了,只留下一部分古城牆當做紀念。
只是那樣做,確實有點挑戰人們的接受度。
很可能引起大規模恐慌。
要考慮到時代嘛。
城牆關係到的不止是防禦網路,還有人心,沒有城牆,很多百姓都沒有安全感。
又步行十來分鐘,朱翊鈞來到了軍校門口,查驗了文書,他走進了校門。
一進門他就看到一塊坐落在中央的巨石,上面刻著八個大字。
【制海格物,興船強軍】
那是陛下親筆題的,蒼勁有力,自成一派,這也是當下最流行的字型。
朱翊鈞還專門買過字帖臨摹。
巨石旁邊還有一座小亭子,裡面擺放著一個透明玻璃罩,罩子裡是一台拆開的蒸汽機。
鑄鐵氣缸,曲軸,連杆,飛輪……
所有零件都擺在那裡,任人觀看,如果湊近,罩子旁邊的銘牌上還刻著一行介紹。
【新元式雙動蒸汽機·佛山鑄炮廠造·新元六年】
它們都是從長江號拆下來的,看著原型機,朱翊鈞還有點小感慨。
當初他就是因為這個想要學造船。
然後?
天知道他這七年是怎麼過的,為了學這個,他母親給他請來一大堆名師,天天上完書院的課,回去還要補課。
七年的苦,勉勉強強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入機械科。
其實,以他的績點,報考金陵大學也是可以的,金陵大學是唯一一所大學院。
專門培養高階文官的地方。
畢業直接分配去縣城觀政三年,具體崗位會根據觀政期間的考核來分配。
反正跟科舉差不多。
考上就有官身。
雖說華朝沒有明令禁止朱翊鈞踏入官場,但李氏肯定不會讓兒子走那條路。
當官,風險太大。
她倒不是擔心華朝天子的猜忌,這麼多年過去,誰不知道陛下雄才大略?
以陛下的氣度,絕對不會在意這個。
她是擔心下面的人辦錯事。
好歹也是當過太后,執掌過一國權柄的人,她還能不懂下面的人是什麼意思?
說不定就有想要上進的人把目光瞄準他們孤兒寡母。
因此。
李氏寧願讓兒子去讀專科,去當一個研究型人員,也不去當官。
很快。
順著路牌,朱翊鈞來到了報導處,剛排上隊,後面就傳來一道帶著閩南口音的聲音。
「兄台也是報機械科的?」
朱翊鈞轉頭一看,是個黑瘦少年,年齡看起來跟他差不多大。
「對,兄台也是?」
「是,我叫陳阿發,泉州來的。」
黑瘦少年嘿嘿一笑,主動問道。
「你是本地人?」
「是的,我叫朱翊鈞。」
朱翊鈞並沒有隱瞞自己的名字,實際上,正兒八經知道他本名的人,並不多。
至于姓朱會不會暴露?
更不會。
姓朱的人不要太多。
「本地人啊,那你鏜工學的一定很好吧?」陳阿發對這個名字沒什麼反應。
「還行,學過三年。」朱翊鈞微微點頭。
「三年?」
陳阿發眼前一亮。
「那你可得罩著我,我們泉州書院格物課就一台教具鏜床,一個班四十個人排隊上手,一學期下來每人摸不到幾次。」
說話間,兩人一起領了號牌和教材,好巧不巧,他們分到了一間宿舍。
他們邊走邊聊,走進一間四人宿舍。
這也是專科學院的標配。
陳阿發很熟悉四人間,他在泉州讀書時,就是寄宿。
而朱翊鈞就有些不適應了。
從小到大,他哪住過四人間。
「咦,你們來了?」
看見兩人攜手而來,先到的兩位少年很熱情的幫著他們一起整理床鋪。
一番交談,幾人互道來歷。
賙濟是松江人,他父親是鉚工,從小耳濡目染,他就讀了機械科。
另一個趙崇武是羊城來的,他是海軍遺孤,父親是華朝水師的中級軍官,死在了南洋海戰。
朱翊鈞在自我介紹時,沒說自己的過去,就說自己家裡有點小錢。
擱在金陵,像他這種『背景』的學生不要太多。
畢竟。
這裡是華朝最繁華的城市,沒有之一!
四個人雖然背景不一,但年齡相仿,又是同窗,學得還是最難學的機械科。
所以,哪怕是剛認識,一通聊下來,幾人迅速熟了起來。
第二天,跟所有新生開學一樣,海軍學校的校長馬千里也出現在了機械科的講學台上。
只見他舉著一個銅喇叭,站在另外一台原型機旁邊。
「這台蒸汽機是長江號拆下來的,新元六年試航,初速六節……」
講了一段冗長的原型機歷史,馬千里終於上了點乾貨。
「海軍現有最大的蒸汽戰船建業號,排水量三千四百噸,由兩台乙型蒸汽機驅動,五百二十馬力,推進動力來自於螺旋槳。」
「……」
「蒸汽炮艇,二十五艘,列裝最新款的滑膛炮。」
「……」
「海軍附屬的航運公司,一共有五艘從海軍退役的蒸汽客船,如果是松江、明州、泉州來的學生,想必你們已經坐過了。」
「……」
列舉了一些資料,馬千里話鋒一轉。
「但海軍主力,仍是風帆!」
「其中,東海水師一百二十艘戰船,蒸汽艦隻有七艘,南洋艦隊更是只有六艘。」
「這是為什麼?」
「原因很簡單!」
「貴!」
說著,馬千里的胸膛挺了幾分,嗓門也大了些。
「陛下說了,二十年,二十年後,所有海軍都要換成蒸汽巨艦!」
「這是一個很艱巨的任務!」
「同學們,現在陛下將這份重擔交給你們,你們有沒有信心?」
「有!」
「有!」
有人開了頭,現場的學生們一個個都大聲地喊了出去。
換做二十年前,這種行為必然會被書生們斥責,什麼有辱斯文之類的。
但。
新式學堂內可沒有這些繁文縟節。
科學不是循規蹈矩,如果被那些條條框框限制,還怎麼發展?
就是要有懷疑精神,要有探索心。
大力發展新學的弊端,李傑能不清楚嗎?
他知道。
不過,要向海洋文明轉型,提振新學是必不可少的前置條件。
科技才是第一生產力。
……
轉眼。
大半個月過去,機械科的新生們迎來第一個休沐日,這一天,本地人朱翊鈞選擇了回城。
但。
他沒有第一時間回家看母親,而是請幾位同窗搓了一頓。
路過碼頭時,陳阿發幾人停下看了一會。
「三郎,金陵的碼頭可真繁華。」
等再次上路,陳阿發還是忍不住感慨。
雖然泉州港也很大,船舶也更多,但這裡可是內陸,不是沿海。
「咦,那是蒸汽機車吧?」
沿著江堤大道繼續走,看著一輛拖著兩節車廂的蒸汽機車,陳阿發頓時換了話題。
「對,是今年剛開始試行的。」
朱翊鈞笑著道。
「我們待會可以坐車進城,就是票不好買,車廂很擠。」
作為一種新生事物,金陵城裡的百姓都對這東西很好奇,哪怕票價不便宜,還是有一大堆人搶著坐。
「哈哈,沒事,不急,反正時間還早。」
另外三人一致決定,都要坐蒸汽機車進城,畢竟這東西外地可沒有。
只有金陵才有。
並且,只此一班,別無二列。
與其說它是交通工具,不如說是形象工程。
包括海軍列裝的那些蒸汽巨艦,威懾作用遠遠超過實戰。
接下來。
陳阿發三人就像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一路上看到了很多新奇的物件。
來到聚餐的地方更是如此。
聽雨軒的窗戶全是明亮的玻璃窗,坐在包廂里,不用開窗就能看見街景。
「果然,京城就是不一樣。」
賙濟雖然是松江爺,距離金陵很近,玻璃窗這種東西,松江最好的酒樓也用上了。
但。
看看聽雨軒的選單。
東西南北中,樣樣都有。
咳咳。
關鍵還有波斯美女的伴舞,這些舞娘,長得可比松江府的波斯舞娘漂亮多了。
「三郎。」
吃到半途,賙濟趁著如廁的間隙把朱翊鈞拉到一旁。
「這邊晚上可以留宿嗎?」
「呃。」
朱翊鈞秒懂他的意思,而後,他搖了搖頭。
「這邊不行,那些舞女都是老闆高價從波斯買來的,優中選優,賣藝不賣身。」
「真的?」
賙濟可不信這些鬼話。
天底下哪有這種事?
看來,這個朱翊鈞家裡也只是普通的富商罷了,根本沒有接觸過真正的達官貴人。
「真的。」
朱翊鈞臉上還帶著笑容,心裡卻默默決定。
賙濟這個人,日後不可深交。
倒不是他排斥喝花酒。
波斯美女,他家裡就養了好幾個,品質跟這邊的差不多,那些門道,他也很熟。
他只是覺得,學生應該以向學為主。
不是尋花問柳來的。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朱翊鈞辭別了幾位同學,揮手招來一輛馬車。
看見這一幕,賙濟愈發篤定。
朱翊鈞家裡條件應該不是特別好。
連專屬馬車都沒有,要麼是家資不夠,要麼是不受寵的次子。
另一邊。
朱翊鈞可不知道室友的念頭,他是歸心似箭。
剛進家門,聲音就一道一道的傳入內院。
「三郎回來啦!」
「三郎……」
聽到外面的動靜,李氏快步走出了小院,等她看見穿著軍校制服的兒子,她的眼淚直接蹦了出來。
「我兒,瘦了。」
「娘,孩兒給您請安。」
行完禮,朱翊鈞笑著解釋。
「娘,我不是瘦了,是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