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港。
一個鬍子拉碴,膚色黢黑的壯年男子,下了船後,雙手叉腰,仰天大笑。
「哈哈!」
「回來啦!老子回來啦!」
看到這漢子,碼頭上有人認出他。
「周破虜?」
「他不是跑爪哇去了,失蹤大半年了嗎?」
「這他媽像是跑了趟鬼門關。」
「我還以為他餵了龍王爺,看來是命大。」
「……」
「哈哈,老周頭,你別踏馬咒我。」
聽到不遠處那個海籍司的老頭亂嘀咕,周破虜大笑道。
「老子是福大命大,懂不懂?」
「快,快去叫今天當值的司長過來!」
「啊?」
老周頭愣了一下。
「啊你個頭。」
周破虜一臉得意道。
「老子發現了一個超級超級大島,比呂宋大十倍都不止,我要見陛下!」
此話一出,現場頓時亂成一團。
「大島?」
「呂宋十倍?」
「周船長,你說的真的假的?」
「真有那麼大嗎?」
「……」
周破虜沒有理會耳邊的噪音,他大手一拍。
「老周頭,還不快去!」
「哦,去,去,我這就去。」
回過神來,老周頭拔腿就跑。
我滴個乖乖!
大島啊。
不得了咯。
老周頭前去匯報時,周破虜已經被人團團圍住。
他在泉州跑遠洋的圈子裡,不大不小是一號人物,早先,他是水師第五營的哨官。
後來家裡出了點事,他退役了。
再之後。
他乾脆跑起了船。
在圈子裡,他是出了名的膽子大。
借用他掛在嘴邊的一句話,風浪越大,魚越貴!
別人不敢走的風浪,他敢走,別人不敢靠的陌生海岸,他敢靠。
很快。
訊息一路從海籍司傳到了泉州府衙。
「快,快,把他……」
知府王崇文得知這事,立刻吩咐。
「不,跟我一起去碼頭,一起去見見這位英雄!」
王崇文激動的原因也很簡單。
陛下曾經頒布過一條通傳天下的懸賞令。
發現新陸地者,重重有賞。
還有。
說不定能寫到史書里!
一想到某年某月,王崇文見XX,發現XX,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筆,他也混身激動。
不多時,王崇文在碼頭的海籍司衙門見到了周破虜。
「哈哈,這位就是周船長吧?」
一看見那張被海風吹成老樹皮的臉,除了周破虜,還能是誰?
「見過府尊。」
周破虜雖然退役了,但好歹當過軍官,所以,他沒有常人的惶恐,只是抱了抱拳。
「我便是周破虜。」
「好,好漢子。」
王崇文上上下下打量著他,笑著道。
「不知周船長發現的大島在何處?具體有多大?可有原住民?」
「在非常遠的地方。」
周破虜取出一份羊皮紙海圖。
「原先,我是去南洋,結果途中遇到了暴風雨,被風一路吹了好幾天,十幾條船,只剩下三條船。」
「然後,我們到了一片陌生的海域。」
「那地方往北是逆風,咱只能硬著頭皮順風走,一路走,走了十幾天,就要彈盡糧絕了,老天爺開眼,陛下保佑,兄弟們終於發現了陸地。」
緊接著,周破虜又對著航海圖繪聲繪色的講著,怎麼登陸,遇到了土著,當地是什麼情況。
後來又是怎麼回來的。
王崇文全程充當著記錄員的角色,聽著,聽著,他都覺得這小子是命大啊。
逗留幾個月,扛著逆風硬著頭皮返航,後面才是順風,好不容易找到參照物,這才順風北上回到泉州。
這中間稍微出了一點點岔子,怕都是沒那個命回來。
不過。
這條未知航線,對民間遠洋船隻而言,有點過於兇險,但話又說回來,若是朝廷進行探索就不同了。
又是另外一回事。
蒸汽動力可不怕逆風!
管他是順風、逆風,照樣走!
「封蠟。」
記錄完所有的口述內容,王崇文把海圖副本、口述記錄一起裝進一個木匣。
「五百里加急,送金陵,一刻不許耽擱!」
「大人,五百里加急是不是……」
「送!出了事本府擔著!」
僅僅三天,奏疏、海圖就被加急送到了金陵。
看到這份摺子,陸子衡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備馬,進宮。」
這話讓旁邊的司務愣了一下,陸子衡可是跟陛下最早的一批大臣,平時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這是怎麼了?
「還不快去?」
「是!是!」
司務也不敢多問,連忙去安排出行。
接著,陸子衡快馬加鞭地入了宮,等他來到御書房時,李傑正在看燕京送來的摺子。
俺答最近有點不安分。
不是打草谷。
他哪有那個膽子?
早就被華朝的火炮、火槍給打怕了,他最近正在忙著收復草原各部落,然後……
向華朝投誠!
是的。
俺答之前就向華朝投誠過,只是,李傑瞧不上草原那點人口、資源,沒答應。
並且給了他一句話,等他什麼時候成了草原共主,再來談投誠的事。
換做是其他中原王朝敢這麼說,草原部落估計早就南下了。
現在?
他們哪有那膽子。
時代變了!
聽到陸子衡匆匆的腳步,李傑抬頭看了他一眼。
「子衡,什麼事,這麼急?」
「陛下,喜事,喜事。」
陸子衡行了一禮,而後把摺子呈到了案頭。
「泉州那邊來的五百里加急,有人發現了新土地。」
「哦?我看看。」
李傑倒不是特別激動,從那道懸賞令發出後,每年都有不少人送來一些航海圖。
大部分都是一些島,無用的居多。
眼下可不是幾百年後,很多島嶼都不太宜居。
然而。
等他看見那張海圖副本時,他不由一驚。
這……
這個南溟大島應該是土澳?
澳洲那麼大的一片地,他當然不會忘記。
他原本是想著,等蒸汽機技術成熟一點,再過去探索,畢竟,這年頭穿梭南北半球,難度太高。
每年就那麼一點視窗期。
錯過了季風,全白搭,但有了蒸汽船,情況就兩樣了。
它不太挑視窗期。
哪怕有一半是逆風也沒多大關係,總有順風的路段。
快速看完摺子,他抬頭道。
「人呢?」
「還在泉州,」陸子衡連忙回道:「隨時可以召見。」
「好。」
李傑當場下令。
「派快船去泉州接周破虜他們過來,朕要召見他們。」
「臣,領旨!」
陸子衡先是驚訝,而後迅速行了一個揖禮。
陛下連『朕』都用了出來,顯然,這是非常重視的訊號。
「怎麼?」
看到他的表情變化,李傑笑著問道。
「很意外?」
「是。」陸子衡如實道:「臣很久沒見過陛下這麼高興了。」
「哈哈。」
李傑笑得很開心。
「子衡,你知道那片地有多大嗎?」
「周破虜說比呂宋大十倍。」
「十倍?」
李傑笑著搖頭。
「不止,遠遠不止,你看他描述的這個港口海灣,按照地理水文,只有大陸才能孕育出這種規模的天然良港。」
「那片大陸可能跟華朝一樣大,甚至更大!」
陸子衡低頭看向那張畫得歪歪扭扭的海圖。
這地方比整個華朝還大?
雖然很吃驚,但陸子衡沒有質疑。
跟了陛下這麼多年,他學到了一件事,永遠不要質疑陛下的判斷。
因為最後事實都會證明,陛下永遠是對的。
……
一周後。
金陵。
周破虜和大副二副,都換上一套朝廷提供的華服,喜氣洋洋的進了宮。
不過,等真正踏入宮城,周破虜反而有點緊張。
他打過海戰,跟海盜拼過刺刀,也在風暴里跟大海生死搏鬥,那時他也緊張。
但現在?
那不是緊張能形容的。
陛下的天顏,他這輩子只遠遠地見過一次,那是跟著水師一起接受陛下的檢閱。
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宣周破虜覲見!」
大殿外,聽到侍衛的傳話,周破虜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板,跟著皇家侍衛一起走進了大殿。
還沒踏入大殿,周破虜又雙叒慌了。
我尼瑪?
這麼多人?
看他們穿的衣服,二十多位閣臣,全到了?
還有。
人群中他也看到了一個『熟人』。
海軍元帥張長功。
不過,他認識張長功,對方卻不認識他。
「草民周破虜,叩見陛下!」
走進大殿,周破虜才不管侍衛之前說的話,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他這一跪敬的不是天子權威,只因陛下救了他們一家老小的命,要是沒有陛下推廣的番薯。
他周破虜別說出海,就是能不能活下來都是個問題。
「起來吧。」
李傑轉頭示意御前侍衛把他給扶起來。
「周破虜,把你看到都給朕說一遍,照著這個海圖來說。」
起身後,周破虜也看見了大殿中央的那幅海圖。
看著它,再想想自己畫的,他不由臉一紅,好在他比較黑,根本看不出來有多紅。
「草民遵命!」
隨後,周破虜站了起來。
對著那份精細版的海圖,把他出海、遇風暴、偏航、發現大陸、登陸、探索、逗留、拼死一搏的故事,又從頭到尾又說了一遍。
「……」
「那個大海灣,真是個好地方,風平浪靜,草民測過水深,最淺的地方也有三丈多,戰船也進得來。」
「……」
「從海灣往內陸走了三十里,全是平地,草長到腰那麼高,土是黑的,草民活了半輩子,沒見過這麼肥的土。」
「……」
「還有,海里撈出來的大龍蝦,比我的胳膊還要粗,生吃都行,烤熟了吃,特別好吃,還好撈,隨便一網,就能撈出一大堆。」
「……」
「陛下,草民還有一件事沒說,逗留期間,草民帶著兄弟們一起探索過,順著海岸線走了一千里,也沒看到頭。」
聽到這個訊息,大殿裡的人一個個都把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一千里?
看不到頭?
這……那得多大的地方?
果然!
果然!
陸子衡心裡感嘆,陛下的猜測果然是對的,那是一片非常廣袤的土地。
事實上,海軍那邊已經做過粗略計算,如果周破虜提供的海圖和資料沒有錯誤
那片土地至少有一兩百萬平方公里。
「好,很好。」
李傑朗聲一笑。
「周破虜,你為朝廷發現了一座新的陸地,於國有功,傳朕旨意,封周破虜為鎮南伯,賜金萬兩!」
「隨他回來的兄弟,每人賞銀千百兩,賜男爵!」
話音剛落,滿殿譁然。
禮部侍郎廖衡走出佇列,躬身道。
「陛下,華朝開國至今,封爵者不過十二人,周破虜發現新土,確實有功,但賜伯爵和男爵是不是重了些?」
「重嗎?」
李傑微微一笑。
「他們替華朝找到了一片能養活千萬人,乃至萬萬人的土地」
「這功勞,絲毫不亞於開疆拓土,重嗎?」
廖衡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他沒說話,李傑卻藉著機會提出了未來的計劃。
「朕膝下一共有十二子。」
「太子已經成年,將來會繼承大統,但其他皇子該如何安排?」
「是讓他們當閒散王爺,還是入朝?」
聽到這裡,在場的不少官員都流下了一絲冷汗。
「周破虜替朕找了個好地方。」
「那片南大陸,土地肥得流油,生番連衣裳都不會穿,這樣的地方,正適合分封。」
「陛下,不可!」
分封兩個字一出來,又有大臣站出來反對。
「你急什麼?」
李傑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朕說的分封,僅限於海外,似南大陸這種地方,往返一趟,既要看天時,還要看運氣,不分封,難道事事都要稟報嗎?」
「等老二老三成年,朕分封他們去南大陸,帶著他們的人,帶著他們的刀,去那片大陸上建他們自己的國。」
「這不是流放,這是開疆拓土!」
「把華朝的旗幟插到所有的地方。」
「朕要的是,在朕的領土上,太陽永不落下!」
雖然後面又有幾人出面反對分封的事,但開國皇帝老了,那也是開國之君。
反對根本沒用。
他不但要分封皇子,還要向那邊移民,只是,那不是一代人能做到的。
至少要幾代人。
如此一來,也好。
有了土澳這一大片土地,土地兼併周期會被壓得更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