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元十三年，秋。
松江府。
這一天，碼頭上盛況空前，擠滿了前來看熱鬧的百姓。
「不愧是我華夏威震天下的海軍。」
人群之中，一位青年士子打扮的女性，故意捏著嗓子道。
「徐兄，你怎麼看這次探索南溟？」
「必定成功！」
徐階的孫子徐之凱收起手上的摺扇，指向不遠處的艦隊。
「此次是『南海號』首航，配了蒸汽明輪護衛艦八艘，大型蒸汽風帆助力艦二十艘，運煤船四艘。」
「三十三艘艦船配有十個測繪小組近百人，以及農官、醫官、勘探官、工匠各數百人，還有陸戰隊一千五百餘人。」
「近5000人規模的艦隊，何其壯哉！」
「只會成功，不會失敗！」
「哈哈。」
女扮男裝的少女，大笑一聲，附和道。
「是也，是也。」
其實，華朝立國十幾年，像她這樣女扮男裝的少女，並不少見，瞅瞅這碼頭上，不說到處都是，怎麼也能抓出幾十人。
過去這十幾年，女子書院、女子醫學院可以說是遍地開花。
很多世家大族、豪商、中小地主，不說人人都送孩子去讀書，怎麼也得有個三分之一。
女官其實也有，但大部分女官都是特定的技術官。
真正的地方官、朝官，目前一個都沒有。
李傑並沒有往這個方向去推廣，沒那個必要，開了個口子，後面自然醱酵即可。
女性地位崛起，不是靠一紙律令，靠的是生產工具、生產資料的變化。
時候到了，不改變，也會變。
客觀規律是真實存在的，如果能主觀改變，那也不會叫客觀。
「陳濟舟，這支艦隊就交給你了。」
南海號的甲板上，李傑拍了拍艦隊主官的肩膀。
「朕只有一個要求，安全歸來！」
「臣……領命！」
陳濟舟朝著李傑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他知道陛下對這支艦隊寄予了何等的厚望。
他也知道那片土地對大明意味著什麼。
陛下擔任主編的史綱，裡面寫得清清楚楚，王朝之所以落幕，之所以無法長治久安，就是因為土地兼併。
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
當無地的農民多了，當上升渠道徹底堵塞，當人口增長到土地難以承受，當官員不再清明……
陛下把這一切歸結成了兩個字。
資源。
如果能把南溟大陸納入華朝，很多問題都會迎刃而解，但，如此重要的任務，陛下的囑咐不是一定要完成，而是安全歸來。
饒是陳濟舟身經百戰，還是忍不住眼含淚水。
尤其看到陛下鬢角的白髮時，這種感覺更加強烈。
緊接著，李傑跟那些將官們依次交流，最後，在一片軍禮中，他揮了揮手，走下了南海號。
嗚！
嗚！
嗚！
號角聲響起。
砰！
砰！
砰！
禮炮歡送！
看著慢慢動起來的艦隊，碼頭、岸邊響起了一陣又一陣的歡呼、吶喊、鼓勵聲。
此刻。
南溟的事，早就傳遍了江南各地。
稍微訊息靈通一點的人都知道了這麼一件事。
陛下一口氣冊封了一個伯爵，二十多位男爵，一次冊封的數量比開國至今還要多。
雖然勳爵只是榮譽，沒有任何實質權力，但如此大規模的冊封，誰會不好奇？
再一打聽，南溟大島/大陸的事就連帶著出來了。
如今。
金陵、松江府、臨安等地的說書先生們，已經根據《旬報》上面刊登的周破虜等人的事跡，開始編撰各種話本。
但凡走進一家有說書的酒樓、勾欄，多半能聽到類似的故事。
以華朝的規制，封爵絕對是名留青史的事。
僅憑這一點，就有一大堆人嚮往。
何況，除了爵位，還有厚賞。
這一切無不表明一件事，陛下非常重視海洋。
上行下效。
哪怕仍有一大批儒生覺得華朝正在『夷變』，但仍然擋不住大量年輕人轉投新學。
書上的學問，他們或許不一定能讀透，但現實發生的變化，那是肉眼可見的。
華朝立國十三載，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農具、良種、水利工程的推廣、建設，遠勝前朝。
這是前所未有的年代。
雖然隨著蒸汽機的逐步應用，一些手工紡織者的生計受到了影響，但在很多年輕人眼中，這就是盛世。
比書中更生動，更鮮活。
這也是新學推廣如此順暢的原因之一。
都踏馬聖人在世了，還有比陛下更具說服力的例子嗎？
沒有！
與其信那些頑固儒生，信什麼理學，信什麼孔聖，不如信陛下，畢竟，這是活著的，是一手締造了新元盛世的開國帝王。
毫不誇張地說，那些老舊學派的人才直接斷檔了。
像此次出海遠航的艦隊，平均年齡也就三十歲。
幾乎清一色的年輕人。
送走這支象徵著希望的艦隊，在山呼海嘯的萬歲聲中，李傑上了另外一艘船。
返航，回京！
回到京師的第一天，李傑舉辦了一次家宴，把十幾名皇子、十幾名皇女、十幾位嬪妃都喊到了一起。
其實。
皇子皇女們都知道這場家宴的主題是什麼。
南溟大陸的事，旬報都發了好多篇文章，他們又生活在情報的最前線，誰人不知？
「爹爹。」
酒過三巡，皇長女建安端著酒杯坐到了他旁邊。
「你又在打什麼主意？」
李傑一看她的神色就知道小丫頭沒安好心，她是李傑的第一個女兒，雖然不是嫡女。
但從小陪伴的時間最長，感情也最深。
這也是建安沒什麼距離感的原因。
「爹爹，那南溟大島，我以後也能去嗎？」
「嗯？」
李傑眉頭一挑。
「你是想過去遊玩，還是別的？」
「就知道瞞不過爹爹。」
大女兒嘻嘻一笑。
「女兒也想跟二弟一樣，為爹爹，為華夏開疆拓土。」
「你確定？」
李傑沒有一口回絕，而是反問。
「你可知道那片大陸有多遠？」
「女兒知道，萬里之遙。」
「那你可知道，來回一趟需要多久？」
「爹爹，這可難不倒女兒。」說著，大女兒的神色認真了幾分：「我地理課學得最好，根據風向，最佳視窗期一年只有幾個月。」
「往返一次便是一年，但女兒願意為我華夏守土，十年八年不回，女兒也心甘情願。」
「別說漂亮話。」
李傑笑著點破她的小心思。
「你是想當女皇吧？」
換做別的天家，即便天子敢聊這個話題，皇子、皇女們也不敢接話，但他們家不一樣。
「爹爹神算，女兒那點小心思都被爹爹看出來了。」
建安大大方方的承認了。
她不是恃寵而驕，雖然她確實是最受寵的幾位皇子、皇女，但她敢這麼說是基於自己的判斷。
「給你一年時間，仔細想清楚。」
李傑沉吟片刻道。
「如果陳濟舟歸來，你還是執意如此，那我就允你。」
「女兒叩謝爹爹，祝爹爹萬壽無疆。」
建安俏生生的行了一個萬福。
有她開了口，除了二皇子，又有兩位皇子、一位皇女報了名。
李傑的回覆是一視同仁。
給一年的時間，這既是給他們思考，也是讓他們籌備。
澳洲面積那麼大，他壓根不擔心他們會打起來。
即使打，那也是不知道多少代之後的事。
畢竟。
澳洲很大，前一兩百年，他們只會缺人，無限的缺人，而一兩百年後，單純的土地怕是很難滿足他們。
彼時更可能的做法是外求。
世界那麼大，只要看得足夠遠，等待他們殖民、征服的地方，簡直不要太多。
殖民也沒什麼不能說的。
以當下的生產力，再發展一兩百年，這種形式依舊會存在。
等殖民者退出舞台，那都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血脈都不知道換了多少代。
不論是出現路易十六那種人物，還是小鬍子，那都跟李傑沒了關係。
這場家宴散席後，其帶來的影響直接波及了整座城市。
作為初代公主、皇子，他們享有著最頂級的資源，像二皇子李承翰，他直接開始招募幕僚了。
是的。
華朝的國性不是沈，而是改成了『李』。
李傑沒有學一些什麼帝王，非得把李姓向李唐，或者更遠的李珥去靠。
就是普普通通的李。
他的正統性不是源自於什麼血脈，不需要那玩意。
言歸正傳。
李承翰的行動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建安也頻頻舉辦各種聚會。
三天一小聚，五天一大聚。
得虧朝中百官都知道開拓南溟的事，也曉得陛下的威望，不然，皇子、皇女如此明目張胆的招募黨羽，彈劾他們的摺子怕是能填滿秦淮河。
眼見李承翰和大姐的行為沒有引起什麼反彈，其他幾個準備出海的皇子皇女，也在有樣學樣。
只是。
招募過程不是很順利。
他們要幹的事，不是造反，而是前往萬萬里之外的一片陌生大陸。
鬼知道那邊是什麼情況？
是。
皇子皇女是天底下最有權勢的一批人，可，那又如何？
真到了那片不毛之地，再大的權勢也換不了實質上的回報，不過，也不是全然沒有響應。
一些大家族會派上某一支跟隨，還有一些小家族，以及散人，也先後報名。
但。
李傑的兒子、女兒們也不是什麼人都要。
從華朝到澳洲，往返一趟，耗資巨費，每一張船票都有成本，他們只要那些有著一技之長的人。
他們不單單在金陵招募，還向松江府、泉州、明州等等地區派出了使者。
以華朝現在的氛圍，他們根本不擔心沒人。
靠著出海，一朝暴富的案例，那可太多了。
雖然葬身大海的人，也不少，但大部分都無視了那些無名之人。
倖存者偏差嘛。
……
另一邊。
南溟探索艦隊。
「陸地！陸地！正南偏西方向！」
觀測到海岸線後，瞭望員立刻激動地大喊。
「快，快去稟告將軍，找到了！」
很快。
陳濟舟登上了瞭望塔，從望遠鏡里看到那漫長的海岸線，他心中的壓力，瞬間消散一空。
難！
太難了！
哪怕有周破虜提供的海圖，周破虜本人也在隨行人員之中，但，這次探索還是不太順利。
途中遭遇一次大風暴，雖說沒造成太大的損失，可他們偏航了啊。
陛下保佑！
在彈盡糧絕之前，他們順利找到了陸地。
不多時，艦隊群里的船上，傳來一陣又一陣的歡呼聲。
到了！
終於到了！
雖說順利找到南溟大陸，但該守的戰術守則，陳濟舟依舊沒忘，他沒有第一時間登陸。
而是派了一支三百人的陸戰隊提前上岸。
探查好周邊的情況，確認一切安全，他這才指揮艦隊，全員靠岸。
上岸當天，測繪、工兵、勘探、農業、捕魚、狩獵等等小隊，所有人都熱火朝天的幹了起來。
僅僅三天，一個能容納五千人的臨時營地，拔地而起。
期間。
他們也遇到了一些土著，但因為語言不通，雙方還發生了一點衝突，面對火槍、火炮的襲擊。
本地人哪是對手。
一輪齊射，直接哇啦哇啦的跑了。
俘虜的那些體徵良好的，都被陳濟舟丟給了翻譯，大航海時代開啟那麼久。
華朝官方和民間遇到過不少土著。
是以，也有人專門進行語言破譯工作。
但。
這種翻譯的進度很慢，他也沒指望立刻就能有效溝通。
半個月後，好訊息是一個接著一個。
勘探小組在距離海岸五十里的地方發現了一處大型裸露赤鐵礦，都不用深挖。
更更更讓陳濟舟驚喜的是，周圍還有煤礦！
雖然沒有鐵礦規模大，也不是全露天，但煤層很淺，挖起來都不費什麼力氣。
他之前還在苦惱，以艦隊現有的煤礦儲備，根本不夠全員返航，拼拼湊湊，頂多只能讓一半的船隻返航。
現在？
有救了！
陛下的安全返航，不僅能做到，還是全員返航。
接著，好訊息又是成片成片的傳來。
丫丫個呸！
這地方真他娘的富啊，地肥、礦多易開採、漁業資源也極為豐富，陛下所謂『可養萬萬民』，絕非虛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