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
天剛蒙蒙亮,《旬報》松江分館門前就擠滿了各色各樣的人,現場是嘈雜不已。
「別擠!」
「後面的別擠!」
「今日加印三萬份,人人都有,急什麼?」
《旬報》館派出的衙役一個個手持木棍,大聲地喊著,吼著。
但,沒用。
多,人太多了。
除了那些每日固定買報的人,今日還有大量夥計、船工、農戶來到這邊。
所有人的目標只有一個。
南溟特刊!
前幾天發行的特刊,不到半天便被搶購一空。
原本一份5文錢的旬報,已經有人敢喊出50文一份。
整整翻了十倍!
就這樣,還是有人願意買。
沒辦法,誰讓裡面的內容太誘人了,關鍵字還特別多,抄的話,不太方便。
費時費力,可能還有錯漏。
與其買抄寫板,不如買正版,絕無疏漏。
此刻,站在門口的人,一個個都抻著脖子往裡看,只待旬報館開門。
在他們眼裡,那已經不是報紙,而是土地,是金子,是希望!
只要願意漂洋過海,一無所有的窮漢也能變成坐擁數百畝土地的地主。
土地是根植於很多人血脈里的東西。
還有比這更划算的買賣嗎?
沒有!
「開門了!」
倏地,看見大門開了,不知道誰喊了一聲,人群全都在往前涌,不一會,第一批買到特刊的人,當場就看了起來。
看著看著,他們還七嘴八舌的說著。
「南溟新大陸,遍地是黃金!」
「陛下親下詔書,五年免稅,十年減半!」
「去南溟,五百畝地,人人都能做地主!」
「……」
這些話也是報童走街串巷時叫賣的『話術』,專門培訓過的那種。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聽到這些話,連連搖頭。
胡鬧!
天下哪有遍地黃金的地方?
他是一家私塾的教書先生,四書五經讀了一輩子,最看不慣這種聳人聽聞的東西。
什麼遍地黃金?
倘若黃金真的遍地都是,黃金還能叫黃金嗎?
……
城西。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撞開房門,氣喘吁吁的衝進屋內。
「爹,報紙買回來了!」
「慢點,慢點,說了多少次,別那麼毛手毛腳的。」
坐在織機旁的周成,連忙站了起來。
「嘿嘿。」
周平撓了撓腦袋。
「爹,我沒事,我穩得很。」
「你快給我讀一讀報。」
周成沒在多說,而是把目光落在了那份旬報上。
他們家從前是靠織布為生,後來,大工坊越來越多,那邊的蒸汽織機,一台抵得上幾十個熟練織工。
有那玩意在,普通人怎麼比得過?
好在一些花色繁複的綢緞,還要傳統的人工織造。
也正因為如此,他們一家才沒有餓死。
但,賺的也不多。
一家五口人忙活一個月,刨去各項開支,一個月頂多掙個兩三塊銀元。
是的。
現在市面上流通的都不是銀錠了,全是那種圓圓的,印著陛下頭像的銀元。
一銀元差不多等於一兩銀子。
雖然實際含銀量沒有一兩那麼多,但銀元很吃香。
那玩意漂亮啊,花紋好看,還印著陛下的頭像,第一批銀元上市時,很多人都收藏,壓根不流通。
直到蒸汽鑄幣機馬力全開,大量銀元湧入市場,這才讓銀元真正流動起來。
一個月兩三塊銀元,看著不少,可衣食住行,兒子娶媳婦,樣樣都要錢。
思慮間,他兒子已經讀起了旬報,大兒子讀過幾年學,學問沒多少,常用字卻認識。
讀起報來,基本沒有障礙。
「凡自願遷往南溟者,持戶籍、良民證明,於各地開拓司登記……抵達新元灣後,官府供給三月口糧……」
「每戶可領鐵製農具一套,薯種、稻種、棉種若干,所領農具、種子,可於五年內分期償還……」
「織匠、木匠、鐵匠、船匠、礦工、醫士、農官,優先錄取。」
聽著,周成的眼睛越來越亮,官府不只出船錢,還管三個月的飯,連種子和農具都可以先賒著。
關鍵他們家是織匠,有優先錄取!
「當家的,你真要去?」
看到丈夫的神色,坐在床邊,懷裡抱著兩歲女兒的妻子王氏,弱弱地問道。
這幾天,她整宿整宿睡不著。
南溟?
那是什麼地方?
萬里之外啊!
「嗯,我打算去。」
「娘,我們可以去的!」
周平眼裡滿是興奮,少年人對故土的留戀沒那麼深,相比於松江府的巷道,他更嚮往報紙上描述的遼闊天地。
五百畝田!
拳頭大的金子!
一網撈不完的海魚!
光想想,混身都是勁!
「去什麼去?」王氏沒好氣地瞪了兒子一眼:「海上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嗎?真到了,那邊還有土人,萬一他們殺人怎麼辦?」
「娘,旬報上說了,朝廷會派兵駐守。」
「派兵就一定安全?」
王氏卻不太信,或者說,她不想走,所以,她的嗓門越來越大。
「去了那邊,人生地不熟,萬一出了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好啦。」
眼看妻子眼眶都要紅了,周成連忙開口。
「孩他娘,你說的,我都懂,可我們留在這裡,又能有什麼?」
說著,他指了指那個木織機。
「這東西還能用幾年?城外第二織造廠剛剛換了新機器,聽說一台機器一天能織八匹布,比咱們一家五口一起干都快。」
「再過幾年,咱們連這種小單子都接不到,平兒馬上十六了,再過兩年就得成家,到時候他住哪?靠什麼養活妻兒?」
王氏張了張嘴,想要回答,卻沒有答案。
因為丈夫說的都是事實。
松江居,大不易啊。
「南溟遠是遠,也危險。」
一看妻子的神色,周成趁熱打鐵道。
「但那邊有地,只要有地,人就餓不死,只要咱們苦一點,給孩子留下幾百畝田,一切就值!」
「可……」
王氏猶豫片刻道。
「真去了,我娘怎麼辦?」
「娘年齡大了,腿腳不方便,還有小囡,年齡也小,經不住長途跋涉,我想過了,我跟平兒先去。」
周成道出早就想好的方案。
「我跟平兒先把房子蓋好,地種上,等一切安頓了,再回來接你們。」
「呃……」
王氏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女兒,又想起家中老母,雖然不舍,雖然很擔心,但她考慮了一會,點了點頭。
「那……我聽你的。」
類似的事,不止發生在周家,南溟特刊發行後的幾天,各地開拓司的門外,都排起了長隊。
松江開拓司最誇張,隊伍從衙門口一直排到了兩條街外。
之所以這麼多人,原因也很簡單,這邊是最早開港的口岸之一,發展的快。
海貿從業人員十分密集,很多人都賺到了第一桶金。
常年跑海的人有錢了,不僅會消費,還會投資,或是置地,或是開工坊。
任何技術的革新都會導致一批人失去工作。
雖然朝廷抑制兼併,但普通人的日子,還是受到了影響,當然,真比較的話。
整體肯定是變好了。
怎麼也得比前朝好得多,更多的人是攀比。
別人家一個個賺得盆滿缽滿,自家呢?
別人能行?
自己為什麼不行?
是以,短短十年間,松江府的風氣就為之一變,出海成了最熱門的選擇之一。
而這一次,官方不僅提供船票,一些皇子皇女還會額外給錢,給安家費。
真出了什麼意外,也有相應的撫恤金。
等於說把餅餵到了嘴邊。
這時候不去,什麼時候去?
排了大半天的隊,終於輪到了周成。
「姓名?」
「周成。」
「籍貫?」
「松江華亭縣人。」
「現居何處?」
「……」
登記完出海的手續,周成拿著一份憑證離開了佇列。
然而,他剛走出人群,就有一個人迎了上來。
「這位大哥,可是要去南溟?」
「嗯,你是?」
周成眼神裡帶著幾分警惕,這人面相不太好,看起來就不像是好人。
「哈哈,大哥別誤會。」
那個留著鬍子的中年人,臉上堆滿笑容。
「我是公主府外圍的小管事,你要是去那邊,不如考慮加入長公主府。」
「大公主府最是疼惜百姓,凡是隨她前往南溟的工匠,不論男女,一律同酬,有家眷者,家眷同樣分田。」
「哪怕是女子,只要透過考核,也可以獨立申請土地,另外,醫士、教師和接生婆,安家費加倍。」
「嗯?」
聽著這麼優厚的條件,周成心動了。
「當真?」
「比金子還真!」
中年人笑著取出一份宣傳手冊。
「你看,這是長公主府發的文書,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只要願意去,過了稽核,直接包吃包住。」
「那……我種的田是自己的,還是公主的?」
「你的,都是你的。」
「那……那憑什麼條件這麼好?」周平壯著膽子問道。
「你不懂,長公主要的是人,只要人願意去,錢財不過是身外之物。」
中年人點到為止。
事實上,長公主要的是什麼,他們都很清楚。
女皇!
這件事不是秘密,畢竟,陛下已經特許過,凡皇子皇女,只要去了澳洲,不論是一起合作,還是單獨開國。
全憑他們自己。
當然。
一切也有前提,五代之內,不得征伐,五代之後,哪怕有什麼爭端,也不能採用太過暴力的手段。
畢竟是同宗同源。
關起門來,還是自己人。
不過。
規定只是規定,最後執行的怎麼樣,誰也不知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三代之內大機率不會有什麼爭端。
倒不是皇子皇女們有多團結。
而是因為沒人!
缺人!
再有,澳洲的地盤也很大,大到足以容納萬萬人,比大明還大的地方,哪怕有些地方不適合生存,也有足夠的地方分。
「我……考慮考慮。」
周平最終還是沒有當場答應,他擔心遇到騙子。
「哈哈,沒問題,這份冊子你帶著,如果有想法,第一頁有報名地址,直接去就行。」
「好。」
收下小冊子,周平揣進兜里,而後快步往家裡趕。
類似的搶人大戰,正在金陵、松江、臨安、泉州等等地區,同步上演。
不止是皇子皇女盯著人,各地的一些商號也紛紛團結起來,什麼松江府·南溟商社,明州南溟結社……
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
黃金、鐵礦、煤礦、土地、木材、海產、人口貿易等等,能賺錢的專案,太多了。
是的。
人口貿易也是其中的一項,大航海時代和人口貿易幾乎是息息相關,不過,陛下下過令,嚴禁在本國從事這項行當。
敢幹?
抄家族滅!
雖然利潤很豐厚,但在朝廷的打擊之下,大部分只能將目光投向海外。
比如南洋、東洋地區。
一些商會已經接到了類似的訂單,其中,既有大商會的單子,也有皇子、皇女發來的訂單。
他們要人。
……
金陵。
御書房內。
「陛下,幾位殿下為了搶人,開的條件越來越離譜,有人許諾免稅二十年,有人承諾給發現礦脈者三成收益,還有人連尚未修建的港口商鋪都分出去了。」
陸子衡匯報時,頗有點哭笑不得。
「繼續這樣下去,臣……臣擔心有損皇家威嚴。」
「傳旨吧。」
聽著這些條件,李傑覺得確實要管管。
「第一,所有皇子皇女的招募條件,必須報開拓司備案,第二,凡涉及稅率、礦權、港口、軍隊、司法的承諾,不得超出朝廷規定。」
「陛下聖明!」
陸子衡微微躬身,拍了個馬屁。
「好了,別拍馬屁了,有什麼事,一併說了吧。」
李傑看了他一眼,直言道。
「陛下,如今朝中有一些論調,部分大臣擔心,皇子皇女在海外掌握土地、人口、軍隊,日後尾大不掉。」
「尾大不掉?」
李傑啞然道。
「他們說得沒錯,幾百年後,海外諸國未必還會聽從朝廷號令,但天下哪有萬世不易的制度?」
「秦始皇想傳之萬世,二世而亡,漢唐盛極一時,最後也都化作塵土。」
「華朝也不會例外。」
「臣惶恐!」陸子衡連忙垂首。
「沒什麼不能說的。」
李傑不以為意的笑了笑。
「王朝有興衰,國家有分合,這是規律,朕要做的,不是讓一個朝廷永遠統治天下,而是儘可能把華夏的種子撒得更遠。」
「南溟、南洋、西洋,乃至大海盡頭的另一片大陸,只要那裡的人說華語、寫華字、讀華夏的書,認同自己是華夏文明的一部分。」
「屆時,即便他們不再聽從金陵的命令,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