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白事
2026-02-03 19:15:33
作者: 浮雲本無意
書信的事總算暫告一段落。爹招呼著大哥、二哥去後院忙活,堂屋裡就剩下娘、興寶和桂香。桂香立刻從娘的懷裡掙出來,跑到興寶身邊,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盯著他,好奇地問道:「興寶,你給小舅帶什麼藥了?竟然這麼管用!我跟你一起學的醫書,一起跟著師父認藥材,怎麼沒見過這樣的藥方?你是不是藏私了?」
興寶心裡暗叫一聲不好——怎麼把這個小丫頭給忘了!她的記性好,又較真,要是追問起來,很容易露餡。他可不敢說是自己配的藥,畢竟兩人看的醫書都一樣,除了見識比自己稍淺些,桂香在醫學方面的天賦可不比他差多少。他連忙組織語言,編了個穩妥的理由:「姐,就是上次前進哥路過咱們家時,帶來的那株三七。醫書上說三七能治內外傷,活血化瘀,效果很好。後來它又長大了點,我就把它搗成了藥粉,讓師兄幫忙帶給小舅了。」
桂香眉頭微微皺起,仍是一臉狐疑,盯著興寶追問道:「就那麼點三七藥粉,小舅用了就能好?我看醫書上說,外傷要想好得快,得好幾味藥搭配著用才行,光 靠三七可不夠,還得有止血、消炎的藥才行。」
興寶早料到她會追問,心裡早有了應對的說辭,不慌不忙地解釋道:「姐,三七是主藥啊,藥效最關鍵。小舅拿到藥後,肯定會找前線的郎中將三七配上其他輔藥一起用的。上次前進哥不也說了嗎,現在三七都管控起來了,屬於緊缺藥材,戰場上更是緊缺得很。咱們那株三七雖然不算大,但到了小舅手裡,那就是能保命的寶貝,他們肯定都是省著用的,自然能起到大作用!再說了,師兄也說了,小舅的傷不算太重,恢復起來也快些。」
娘坐在一旁,含笑看著姐弟倆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論藥材的事,眼神里滿是欣慰,忍不住開口說道:「看來讓你們倆跟著楊老學醫真是做對了,你們倆可得認真學好本事,將來才能救死扶傷,幫助更多的人,早日繼承他老人家的衣缽。」桂香和興寶都重重地點點頭,把娘的話記在了心裡。
第二天一早,天尚未亮,東方剛泛起一絲魚肚白,天邊還掛著幾顆疏星。爹早早地就起了床,從灶堂摸出幾個昨晚烤的仍帶有餘溫的紅薯,拍了拍上面的灰就揣進懷裡,他被村里安排帶著幾個鄉親去永豐鎮幫忙採辦白事的物資。畢竟是四家一起辦白事,雖然只建衣冠冢不用買棺木,但香燭紙錢、白布、酒水素齋,樣樣都得備齊,耽擱不得。
吃過早飯,師父也起身去村里幾家有老人的家裡複診,擔心夜裡老人的病情會反覆。興寶和桂香也跟著一起,這次興寶搶著幫著師父拿了藥箱,藥箱沉甸甸的,這可是興寶第一次拿藥箱,他卻握得很穩;桂香則負責遞藥材、記藥方,兩人配合得十分默契,像兩個小郎中。
師父逐一給老人檢查過後,鬆了口氣,對等候在一旁的家屬說道:「幾位老人都已沒有大礙,只是心緒還未平復,鬱結於心,氣血不暢。再按時喝幾副安神藥調理幾天,好好休息,別再胡思亂想,就能慢慢緩過來了。」家屬們聞言,都鬆了口氣,連連向師父道謝,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交代完後續的用藥事宜,包括煎藥的火候、服藥的時間,還有飲食上的禁忌,比如不能吃辛辣、寒涼的食物,要多吃些溫和滋補的東西,師父才放心下來。二哥主動牽著黑炭過來,準備送師父回家——師父已經出來一整晚,再不回去師娘定然會擔心,況且還有法幣兌換物資的事要趕緊處理,不能耽擱。興寶和桂香年紀太小,山路又不好走,便沒再跟著去師父家,轉身先回了伙鋪。
興寶和桂香剛牽手走回伙鋪門口,就見青石台階旁圍了好幾個人影——都是村里幾家的長輩,有的蹲在台階上抽著旱菸,煙鍋子在晨光里泛著點點火星;有的站在一旁搓著手,眉頭緊鎖。他們瞧見大哥披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從屋裡出來,立刻掐了煙、收了手,快步迎上去,語氣里滿是急切又帶著幾分懇求:「延邦,可算等你出來了!」「勞煩你了,孩子的祭文,還得靠你動筆啊!」
兩人站在一旁聽了幾句,才算把前因後果弄明白。原來村里四家要同辦白事,可這年頭識文斷字的人本就稀缺,能把祭文寫得合規矩、貼人情,還能撐起逝者尊嚴的,全村就只有大哥一個。偏生鄰近幾個村子也有不少人家接到了陣亡通知書,那些平日裡代寫文書的先生,要麼自家也沾了喪事忙得腳不沾地,要麼被別家搶著請走,根本抽不開身。這麼一來,本村四家的祭文重任,就全沉甸甸地壓在了大哥肩上。
雖說前線戰事吃緊,犧牲的子弟們屍骨難尋,只能用生前的舊衣裳、舊物件湊成衣冠冢,可四家的主事人還是咬著牙,決定按村裡的老規矩把白事辦周全。這辦與不辦,差別大著呢。興寶聽著長輩們低聲念叨,心裡也透亮了——這亂世里的白事,既不是他前世見過的那般鋪張浪費、擺幾十桌流水席講排場,也不是什麼「吃絕戶」的惡事,講究的是個禮尚往來,圖的是個人情庇護。
只要把白事辦起來,村裡的鄉親都會來悼念;尤其是這些為國捐軀的子弟,保長都得來露個面,親自上香行禮,明著是敬英烈,實則也是給這四家撐場面。靈堂前擺上幾台祭,親友們隨的禮金、送的米糧,對沒了壯勞力的窮苦家庭來說,就是熬過寒冬的救命錢。今日你家有事我幫襯,明日我家有難你來濟,這份人情債往後慢慢還,就算家裡沒了頂樑柱,也有親友鄰里照著,明面上沒人敢輕易欺負。可要是不辦,靈前冷冷清清,那些惦記孤寡人家田地房產的潑皮無賴,就敢明目張胆來「吃絕戶」,到時候哭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