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過賦稅後的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爹就牽著「黑炭」駝著一大捆麻袋,在院門口靜靜等候。興寶背著自己的粗布書包,快步從屋裡走出來。父子倆今日要去永豐鎮收糧,這是爹早早就盤算好的事。一進入鄉湘地界,爹逢人就打聽糧食價格,發現糧價回落了不少,原來不少鄉親為了湊齊賦稅,急著把家裡的餘糧變現,市面上穀子供大於求,糧價反倒降了不少,進入永豐已降到三個大洋一石穀子了,比平日裡足足便宜了半個大洋,這可是難得的時機。
這次爹也是做足了準備,前幾日特意去了趟外公家,把小舅寄回來的法幣盡數借了過來。原本因大量的撫恤金集中流入市場,法幣已有輕微貶值的趨向,偏偏趕上交賦稅的關鍵節點,家家戶戶急需法幣結算,反倒讓法幣的價值維持了短暫的穩定。也正因這雙重利好,父子倆用同樣多的法幣,竟比最初預計的多買了六石穀子,一來一回省了不少本錢,撿了個不小的便宜。既然各處糧價一致,爹便沒再繞遠路去書院那邊的農戶家——畢竟大哥年後就要去書院就讀,往後抬頭不見低頭見,總去占人家便宜實在不妥,便直接在永豐鎮外就近找了幾家靠譜的農戶,爽快地敲定數量,買下了所有穀子。
賣糧的鄉親十分熱心,主動幫忙把沉甸甸的糧袋運到鎮外一處偏僻角落。這裡離大路不遠,便於照看,卻因挨著一片荒坡,平日裡少有人經過,小山般的糧袋堆得整整齊齊,散發著穀物特有的清香。父子倆並肩坐在糧堆上,掏出提前用草木灰裹著烤好的紅薯,一邊慢慢啃著墊肚子,一邊裝作在等熟人的模樣,目光時不時警惕地掃視四周,留意著過往的行人與動靜。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確認周圍空無一人行走的空檔,興寶趁著爹故意轉身整理衣襟、遮擋旁人視線的間隙,悄悄意念一動,將那堆穀子盡數收入空間。待爹轉回頭時,原地只剩平整的地面,他對著興寶微微點了點頭,眼底藏著幾分讚許,父子倆心照不宣,這才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往鎮上的雜貨鋪走去。
剛走進永豐鎮的擺攤區,各色小吃與雜貨就映入眼帘,吆喝聲、討價還價聲交織在一起,格外熱鬧。興寶一眼就瞥見了街角的糖人小攤,竹架上插著各式各樣的糖人,晶瑩剔透、造型精巧,他瞬間想起事先答應桂香的承諾,連忙拉著爹的衣袖停下腳步。他細細挑了一隻展翅飛翔的鳳凰、一條張牙舞爪的巨龍,這兩個比較大,用料足,一個漂亮,一個威嚴,桂香肯定喜歡,又買了兩串紅彤彤、裹著薄糖霜的糖葫蘆,用油紙仔細包好,裝模作樣地放進書包,實則暗中意念一動,將東西送進了空間的茅屋裡——他太了解桂香了,若是不帶這些零嘴回去,她定然要纏著鬧著,下次出門非得跟著不可。隨後,爹又對著賣糖葫蘆的攤主額外買了些新鮮山楂,用乾淨的油紙包了兩層,娘最近總饞酸口的東西,這新鮮山楂剛好合她的心意。
除此之外,興寶還特意繞到鎮上的裁縫店,挑了些巴掌大、質地結實的碎布,顏色各異卻都乾淨整齊。這些碎布是他特意用來分裝空間裡稻種樣品的,之前培育的稻種,除了留足播種的份額,剩下的部分打算全留著自家食用。
所有東西都買齊後,父子倆沒再多做停留,騎著黑炭踏上了歸途。雖說買穀子、挑選雜物耽誤了些時辰,但黑炭腳力極好,跑起來又穩又快。等太陽漸漸西斜,快要落山時,父子倆就趕到了老虎坡。坡上的枯黃雜草成片倒伏,在夕陽下泛著暖黃的光澤,興寶隔著老遠就望見了山坡上的景象——三隻老虎正趴在草地上休憩,黃黑相間的皮毛在餘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分明是兩大一小的一家子,離坡下往來的行人也就五十米左右的距離。人行道過時雖會下意識放慢腳步,神色稍顯謹慎,卻並無驚慌之意;老虎也只是懶洋洋地抬眼掃一下,便又低下頭繼續閉目休憩,彼此互不驚擾,構成一幅人與動物和諧共處的安寧畫卷。
這次回來爹並沒讓興寶將穀子拿出來裝樣子,畢竟村里預定的糧食份額還沒全部取回,這會兒就從外面大批買糧,一旦被鄉親們發現,難免惹人議論、心生猜忌,反倒說不清楚,只將買來的雜貨拿了出來放在了驢背上。
安置好雜貨,爹便拉著黑炭駝著興寶往家走。還沒到曬穀坪,就看見桂香從村口的竹樓里猛地沖了出來。她扎著兩個翹翹的羊角辮,髮絲被風拂得微微揚起,小臉上滿是急切的雀躍,遠遠就揚著嗓子朝兩人揮手大喊:「爹!興寶!你們可算回來了!」
爹笑著停下腳步,等桂香氣喘吁吁跑到跟前,一彎腰就將她抱了起來。小丫頭順勢趴在爹的肩頭,小胳膊圈住爹的脖子,另一隻手直直朝著興寶伸過去,眼睛亮晶晶地追問:「興寶興寶,你答應給我帶的東西呢?可不許耍賴!」
興寶無奈地搖了搖頭,借書包的掩飾,悄悄從空間裡取出兩串用油紙裹好的糖葫蘆,伸手遞到桂香手裡:「諾,給你。」桂香一眼就瞥見紅彤彤的糖葫蘆,立馬喜笑顏開,伸手接過來緊緊攥著,又想起什麼似的,伸出另一隻小手:「還有呢?你說要給我買好看的!」
興寶有點心痛的道「姐,外面風大灰多,我給你買的是鳳凰和龍的糖畫,粘上灰就不好看了。等回了家,我再拿給你,好不好?」
桂香聞言立馬乖巧點頭,輕輕扭了扭身子催促:「爹,您放我下去,我去叫大哥開門,還要去喊小花來家裡!」爹笑著將她放下,桂香攥著糖葫蘆,蹦蹦跳跳地往家跑,還不忘回頭叮囑:「你們快點呀!」
等興寶和爹走進自家竹樓時,就看見桂香正拉著小花坐在門邊的小板凳上,兩人頭挨著頭,小心翼翼地舔著一串糖葫蘆,另一串則放在娘的手裡。興寶買的時候沒覺得饞,這會兒看著兩人吃得眉眼彎彎、津津有味,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眼底滿是羨慕。
這小動作剛好被娘看得一清二楚,她笑著將手裡只咬過一顆的糖葫蘆遞到興寶面前:「興寶,娘這串給你吃,娘不愛吃太甜的。」說著便把糖葫蘆塞進興寶手裡。
興寶接過糖葫蘆,脆生生道了句「謝謝娘」,高興地咬下一顆,甜絲絲的糖霜在嘴裡化開。他沒獨吞,轉手遞給身邊的二哥;二哥咬了一顆後傳給大哥,大哥又遞給爹,一串六顆的糖葫蘆,在父子四人手裡轉了一圈,最後一顆又被爹細心地交到了娘手裡。
隨後,興寶從書包里取出用油紙仔細裹著的糖畫,輕輕展開——一隻鳳凰羽翼舒展、栩栩如生,一條巨龍昂首擺尾、威風凜凜,糖衣晶瑩剔透,在屋裡的光線下泛著微光。眾人都看直了眼,捨不得下口,連忙將兩個糖畫插在桌上,圍著小聲讚嘆:「真漂亮!這手藝也太好了!」桂香更是湊在跟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滿臉的歡喜與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