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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最後一批師生

2026-03-18 15:52:13 作者: 浮雲本無意

  「在呢,在呢,馬上就來!」爹連忙起身,對著桌上的眾人說道:「爹、娘、大哥,你們先吃,不用等我,我去前面看看是什麼人。」

  興寶也連忙放下筷子,跳下凳子,快步走到爹身邊,仰著小臉說道:「爹,我吃飽了,我跟你一起去!」他心裡隱隱覺得,這敲門聲來得蹊蹺,這般寒冷的天氣,又這般急切,說不定是有難處的人。

  爹點了點頭,沒再多說,牽著興寶的手快步走進竹樓,輕輕拉開了大門。門一打開,眼前的景象讓父子倆都愣了一下:只見門口站著兩個頭髮髒亂、身著破爛長袍的中年人,身後跟著十幾個同樣衣著破爛、面黃肌瘦的年輕人,他們手裡都拄著一根木棍,有的還互相攙扶著,此刻正靠牆就地而坐,臉上滿是麻木與疲憊,眼底布滿了紅血絲,一看就是歷經了長途跋涉,受盡了苦難。見門開了,他們紛紛掙扎著拄起棍子,互相攙扶著慢慢站了起來,眼神里滿是期盼與卑微。

  爹定了定神,仔細打量了他們一番,才輕聲問道:「你們這是……遇到什麼難處了?怎麼會這般模樣,跑到我們這山村伙鋪來?」

  其中一個中年人踉蹌著上前一步,扶著門框,用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說道:「掌柜的,我們是三民中學的學生和老師,一路逃難過來,看到你們店門口插著我們學校的旗子,知道這裡能歇腳,才斗膽上門打擾您。」

  父子倆聞言,心裡皆是一震,連忙再次仔細打量眼前的這群人:兩個中年人看著像是老師,十幾個年輕人里還有四個女生,只是他們都瘦得脫了形,衣衫破爛不堪,臉上沾滿了灰塵,根本看不出模樣。但從他們破爛衣服的用料來看,料子都頗為高檔,其中有幾個人身上穿的,隱約能看出是三民中學的校服樣式。父子倆心裡已然相信了三分,可事關重大,穩妥起見,爹還是開口問道:「你們的校長是誰?認識學校里相熟的先生嗎?你們是從南京出來的第幾批學生?」

  聽到爹的詢問,這些人臉上沒有絲毫不耐,只是靜靜地站著,依舊是那副麻木疲憊的模樣。直到爹再次輕聲追問,他們眼裡才漸漸泛起一絲喜色,還是那位扶著門框的中年人率先開口,語氣急切又誠懇:「我們校長是熊沖先生,單名一個沖字,是邵陽縣藥都鎮人,想必掌柜的或許聽過。學校里的周先生、王先生,我們都熟悉,我們是從南京撤離的最後一批學生,剛出城就遇上鬼子開始圍城了一路上顛沛流離,被逃難的人群衝散,又遇到了劫匪,好不容易才輾轉到這裡,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他們說的校長姓名、籍貫,還有幾位先生的姓氏,除了少數幾位先生的名字父子倆沒聽過,其餘的都和之前從李廣生他們口裡所了解的分毫不差。爹心裡徹底放下了戒備,連忙側身將他們往裡面讓,語氣里滿是心疼:「快進來,快進來!看你們這一路遭的罪,快進屋烤烤火、暖暖身子!」一邊說,一邊將大門全部打開,又轉頭對著興寶吩咐道:「興寶,快去叫你大哥、二哥他們過來幫忙,給這些先生和學生們準備熱水,再將灶房的粥熱熱,先給他們填填肚子,另外再抬兩個火盆過來,讓他們暖暖身子!」

  「好的爹!」興寶脆生生地應了一聲,不敢有半分耽擱,轉身就急忙衝出竹樓,腳步輕快地往伙鋪灶房和堂屋跑,生怕慢了半分,讓這些歷經苦難的師生們多受一刻寒。

  不過片刻功夫,興寶便率先返回,手裡端著一大盆冒著熱氣的熱水,肩上還掛著一塊乾淨的粗布,腳步匆匆地走進竹樓,將熱水穩穩放在牆角的矮凳上。緊隨其後,大舅,大哥,二哥和大山哥抬著兩個燒得正旺的火盆走了進來,炭火噼啪作響,暖意瞬間驅散了竹樓里的寒意;珊珊姐也端著兩盆熱水跟在後面,臉上滿是關切。店裡的熱水本就所剩不多,這三盆熱水幾乎掏空了灶房的儲備,師生們見狀,紛紛上前,小心翼翼地圍著熱水盆,用乾淨的粗布擦拭著手臉——他們臉上的灰塵被擦去後,露出了蒼白憔悴的面容,不少人的臉頰和手上還帶著凍裂的傷口,看著格外讓人心疼。

  等珊珊姐給每位師生都奉上一杯溫熱的茶水,爹才走到那位開口說話的先生面前,語氣溫和地問道:「先生,我看你們一個個面黃肌瘦、氣息虛弱,顯然是餓得狠了。你們看是需要給你們準備些清淡的吃食墊墊肚子,還是按之前他們訂下的標準,給你們準備正餐?」

  那位先生聞言,臉上露出了幾分吃驚的神色,怔怔地看著爹,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掌柜的,你看我們這衣衫襤褸、狼狽不堪的模樣,能在你這討碗熱粥喝,已是天大的恩情,你還要專門給我們準備吃食?我們這十幾個人,這般花費可不小啊!」他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攥了攥自己破爛的袖口,眼底滿是窘迫與不安——他們一路上顛沛流離,財物被搶,早已身無分文,實在沒底氣接受這樣的厚待。

  爹見狀,笑著擺了擺手,語氣誠懇又溫和:「這位先生,你有所不知。你們學校打前站的師生早就跟我們說好了,如果遇到有手頭不方便的師生,讓我們先好好照顧著,所有花費都記下帳目,回頭自有熊校長家的人過來統一結算,你們不用有任何顧慮。」

  聽爹這麼一說,圍在一旁靜靜傾聽的學生們,臉上明顯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喜悅,眼眶瞬間紅了,好幾個學生悄悄低下頭,用袖子抹著眼淚——他們一路忍飢挨餓、顛沛流離,見慣了人情冷暖,早已不奢望能得到這般善待,此刻得知不用為吃食和花費發愁,積壓多日的委屈與疲憊,終於忍不住流露出來。那位先生也長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神情徹底放鬆下來,語氣里滿是感激,卻又帶著幾分沉重:「那就麻煩掌柜的了,給我們來頓好的吧。我們這些身體硬朗的倒還好,就是隊伍里還有幾個身體差的,一路上受了傷、染了風寒,唉……」說到後面,他的聲音越來越輕,眼神也黯淡下去,滿是無力與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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